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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柳,芳菲节(沙穆古风)(1)

发布时间:2012-06-27 22:44 作者:浮生何所寄

本文保证无女化也无弱化。但是请各位盖棺论定。自见分晓。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无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本文的故事,就从周国的国都——洛阳开始。

 


 

 

第一部 曲江柳

 


 

 

 

 

莫攀我,攀我心太偏。我是曲江池上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仲春三月。繁华富贵的洛阳城中万株牡丹飘香。

 


开元天宝时的盛唐气象虽然已是百年前的旧事,但中原的风俗却并没有变多少,更何况是两千年古都,文章锦绣地,温柔富贵乡的周国京都——洛阳。

 


洛阳城东,金谷园上,春游赏花的达官显贵、名商巨贾不计其数,一批批春游贵妇们都骑着高头大马,头戴刚刚采摘的各色牡丹,肩披轻纱,酥胸半露,仪态万方,俯仰生姿,恍惚间仿佛当年出巡的玄宗朝的公主们。真个是冠盖云集,美眷如花。夜晚的洛阳城,更加繁华。不仅东市西市遍布的茶肆饭馆更加热闹,而且各处秦楼楚馆,舞榭歌台,也都座无虚席,夜夜笙歌。市井平民觥筹交错,尽情欢愉,王孙公子更是挥金如土,纸醉金迷。洛阳城,真如同此刻正在怒放的牡丹一般花开富贵,国色天香,艳冠群芳!

 


有诗为证: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丹景春醉客,明月问归期。

 


 

 

笙歌院落,灯火楼台。奢侈阔绰,醉生梦死的客人们所想要的当然不只是歌舞。同是作乐之所,官办的教坊司未见得能拔得头筹。近五十年来,如同牡丹般艳冠群芳,堪称甲天下的,一直都是坐落在洛阳城东的——梨风苑。

 


 

 

梨风苑内,高楼之上,红木漆雕的绮窗外,一朵朵大如银盘的夜光白仍然吐露着馥郁的芬芳。

 


但窗内两位相拥着倚在铺陈着霞绡云幄的床帐内的玉人显然没有兴致赏花。金发美少年抚了抚紫发美少年的额头,那玫瑰色的嫩唇在他眉分的双印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他的唇凉凉的,非但不能给紫发少年以慰藉,反而加重了他本就已经浓重得化不开的忧愁。

 


“米斯狄哥哥……”穆仰起头来,泪水顺着残妆滑落,动了动嘴唇,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傻瓜,还跟从前一样爱哭呢。”米斯狄掠了掠颊边金色的波浪,语气淡然,“活到现在,我连一点伤都还没受过,也知足了。这不是很好嘛。反正,反正过几天就解脱了。”

 


“不是的……”穆重新伏进他怀中,声音闷闷的,“米斯狄哥哥,你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了,你答应给我的那些,就已经是最珍贵的礼物了。”米斯狄盯了自己那双纤细莹白的手很久,喃喃道,“欠人家一条命,总归是要还的。早了帐,早超生。”

 


穆急切地握住他的嘴,“一定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也有份……”

 


“穆,我不要你愧欠感激,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我……”米斯狄无法再说下去了,穆也一样。相视无言的两人沉默了很久。终于穆吹灭了床头的灯盏,两人不约而同地在黑暗中仰起头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了床头。

 


夜,还很长。但这只是他们俩难得的平静的一刻。因为一会儿米斯狄还要去服侍客人,而穆,必须在客人没来之前,回到他自己该去的地方。

 


 

 

深夜,夜光白的香气从窗外徐来。螽斯声声,月光惨淡。

 


穆觉得很冷,不禁又把棉被裹紧了些。他以为自己这一夜一定又睡不着了,但奇怪的是,他睡的很香。做了那个很久没再做过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年前,吴国的陪都杭州。那时,那里还是安宁太平的。那也是穆记忆中最后的宁静岁月。

 


仲春三月。草长莺飞。西湖边。清波门内。

 


院子里很杂乱,三两个仆人正在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淘气的金发小少爷总算偷到了这个空儿来完成他多年的夙愿——违反父亲的禁令,爬上树去摘那颗看起来很好吃的黄果子。

 


“哎哟!”从树上栽下来的小少爷皱着金色的修眉喊了一声,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因为他落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面。他揉揉屁股艰难地站起来,对被他压在屁股底下的“东西”喊,“对不起呢……你……你怎么样了啊?”

 


“东西”终于扬起脸,用粗麻布袖子蹭了蹭被拍脏的小脸和沾满了灰土的紫发,扬了扬两颗鲜红的圆豆眉,“嗯……我没事啦。你疼不疼啊?那么高的树……”

 


小少爷不等他说完,就捂住他的嘴,拉着他向路的尽头拼命跑去!他们跑啊跑,跑啊跑,跑啊跑!直到两个人都已经累的喘不过气来,才不约而同地一屁股坐下。

 


“干嘛啊,怕被你娘骂啊?!”紫发小男孩没好气地说。

 


“是怕我爹,我爹可凶了!”金发小男孩嘟着嘴有些愧疚地看着紫发小男孩,“我娘……我娘早就死了。我都没见过娘。”

 


“是吗,真可怜……虽然我也没见过爹娘,但是,我现在还有爹娘!”紫发小男孩同情地望着金发小男孩,“我是捡的,但是,我爹娘可疼我了,每天都说,小穆啊,你今天想吃什么啊?爹给你买!妈给你做!”

 


金发小男孩嘟了嘟嘴,点点头,“嗯……比我那个亲爹强多了!让他知道我爬树,要打死我!他又该说,‘我娑罗家上辈子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娑罗家?”小穆感到很奇怪,“你家姓娑罗啊?”

 


“嗯。”沙加说,“我叫娑罗沙加。”

 


“好长好古怪的名字呢,你是扶桑人吧,扶桑人才有四个字的名字嘛,什么三矢雄二啊,盐泽兼人啊……”

 


“胡说,你才是扶桑人!我是沙陀人!我们沙陀人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我爹说什么玄宗朝肃宗朝还有沙陀人当宰相当将军!我爹也是朝廷命官!功曹参军!哼!”沙加气鼓鼓地盯着穆,“光说我!那你叫穆什么啊!”

 


“我就叫小穆啊。爹娘都管我叫小穆啊。姓什么,姓什么我才不告诉你咧,谁让你把我砸到还那么凶!”穆当时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姓。但是现在却早就回忆不起来了。

 


 “哼,哪有一个字的名字吗。”沙加捏捏穆白里透红的圆脸蛋,“我给你起个两个字的名字嘛……你长得像个汤圆呢,好圆,就叫……穆球!”说着,沙加就对着穆的脸蛋吃了一口。但其实他并不是在表示友好,他只是真的饿了。那离早饭已经三个时辰又已经跑了很长时间的肚子也在咕噜咕噜地抗议了。

 

“到我家去,我做饭给你吃!我家就在附近不远!”“穆球”可能是觉得这新名字挺不错,还是不计前嫌地拉着这怕爹打不敢回家吃饭的小伙伴进了自己在涌金门外的家。

 


简陋的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整个厨房空空如也,但是穆球一点都不慌。他跑到爹娘平时做豆腐的作坊里舀来了一钵豆浆,开始点豆腐脑。之后穆要烧火,沙加想帮忙,可是他连燧石都打不燃,因为没见过。于是他只好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还没有灶台高的小穆娴熟地爬上爬下,点火,烧柴,烧水,做豆腐脑。还不到一刻钟,两碗加了酱油青豆葱花香油的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豆腐脑就摆在了厨房桌子上。

 


沙加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嗯,你爹娘不骂你吧,我吃了这么多。”

 


“没关系,我家就是卖豆腐的,不缺这一点儿!再说了,豆腐当天不吃就馊了!”

 


“嗯……真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腐脑呢。小穆的手艺好好。” 沙加咽下了最后一口豆腐脑,舔了舔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这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哪像你啊,小少爷,什么都不会。” 穆得意洋洋地吃着,对沙加挑着眉毛。

 


“嗯……小穆好贤惠,”沙加讨好地抱住小穆,“我以后一定要来娶小穆当媳妇,天天有豆腐脑吃。”

 


“傻瓜,我是男孩子啦。”

 


“那我也要娶小穆当媳妇。”沙加把嘴唇嘟得圆圆的,凑上去,一口亲上小穆的嘴唇,“嗯,这就算定亲了!小穆是我的!”

 


“不要啦,你长那么丑!”穆躲开沙加,皱皱眉用袖子抹抹沙加留在自己唇上的口水,“什么沙陀人,长得跟胡商一样,金头发蓝眼睛!”

 


“谁说金头发蓝眼睛就丑?!我这是随我娘!我娘是波斯的胡姬!我爹说我娘可漂亮了!哼,哼,从来没人说我丑!我爹那么凶也从来都不说我丑,爹最疼我了,为了怕我受委屈他都没给我娶后娘!你敢说我丑……你才丑……哪有人的眉毛是圆的头发是紫色的嘛!”

 


“嗯。那你爹还是蛮疼你的啊。”穆球咧咧嘴,对沙加眨眨眼睛,做出一副大人般语重心长的样子,“回去吧。你不能一辈子不回家啊。我给你带点这个。”穆说着就拿出张荷叶包了一大包五香豆腐干,“带回去给你爹吃吧,我爹做的,很好吃的,你爹吃了高兴了,就不会打你了。”

 


沙加推辞再三,还是接过了那一包豆腐干。不情不愿地被穆领着回到家门口。穆还记得他家门前路当中有一棵大柳树,等他把沙加领到家门口,太阳都快落山了。焦急的仆人们冲过来把沙加抱走,沙加在仆人的怀中蹬着腿,大声地对自己喊着:穆球,我的媳妇啊,明天你一定要来找我玩啊!我在大柳树底下等你啊!我还要吃豆腐脑啊!不——见——不——散——啊——!

 


 

 

第二天穆球等到爹娘上街卖豆腐去了,就跑到大柳树下去找沙加。可是沙加家的大门已经锁掉了,喊了半天,没人应。旁边的人说那家人一大早就坐着马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就见到一队队的溃兵。之后爹和娘就拉着自己和一群人一起拼命跑。再之后人都散了,爹和娘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再之后……之后……

 


穆大口地喘着气,醒了过来,胸腔窒闷。他知道自己又把手压在心口上了。

 


窗外,月亮还没有落山。但天已经蒙蒙亮了。穆一骨碌爬起来,重重地抹抹脸,让自己清醒过来。赶紧穿衣服。赶紧去吊嗓子。

 


 

 

 

 

“列位看官!这得胜头回,说的是二十年前,楚国的一段旧事!话说楚国国君生性暴虐,嗜好杀伐——这也是天理昭彰,合当有报——在位三十余年,膝下无子。王后母仪天下深得民心,却不受宠幸,那寡情国君只宠幸狐媚的淑妃。二十八年前,那淑妃诞下一子,国君欢喜非常,意欲立为太子,只因为不断有忠臣冒死进谏,立子以贵不以长,数次作罢。天不绝人愿,过了七年,那王后终于有了身孕,国君欢喜非常,下诏说只要诞下一位龙子,就立为太子,承继大统。十月怀胎,果生一男!可那淑妃娘娘蛇蝎之性,竟派心腹太监用剥皮的狸猫换了太子欺骗国君,真太子交给宫女溺死,谁知这宫女恰恰深受国母之恩,舍生取义,将太子带出皇宫养在民间,自己投井自尽,那真太子如今流落民间生死不明……”

 


茶肆里,米罗正听得津津有味,连茶水都忘了喝,旁边坐着的石青发色的少年却和身边的金发少年一样意兴阑珊地抚着额头,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说,米罗……米罗……哎!米罗!”沙加一而再再而三叫了半天都没一点用处,只好一拍米罗的肩膀,“就你爱听这些无稽之谈,又是狸猫换太子,这都听了多少遍了你也不嫌烦啊,有点品位好不好?!昨天都说好了去校场的,你打算在这里耽误到什么时候啊?!”

 


卡妙也忍不住帮腔,“就是嘛!净是这些胡编乱造的别朝故事,还什么国君王后,人家楚国蜀国国君早几十年就称帝了好不好?!有本事就讲本朝朝廷!——说书先生那嘴还不如你快呢,你一天到晚听个什么劲!”

 


“妙妙啊,别说我了,有的人比起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堂堂户部尚书大人的公子,一天到晚就喜欢喝三文钱一碗的豆腐脑!你有点品位好不好?!我知道释静摩大人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清官,可你也不至于连碗肉粥都吃不起吧!”

 


“管得着么。”沙加淡淡回答,慢条斯理地把那意犹未尽的刮了半天碗底得到的最后一勺往嘴里送,“区区一个从七品郎官,还没个县令大呢,光兵部就好几十个,这样的荫庇闲职,都依权仗势摆起谱来,这洛阳城里还盛不下了。”

 


其实人米罗也没说错,也不知自己一天到晚守着豆腐脑吃个什么劲。全洛阳城都吃遍了,却都没有小时候的那一碗好吃。可小时候的那一碗,却偏偏忘了是在哪吃的,谁做的。就记得味道好。唉。

 


“那也比我们这些一百辈子脱不了贱籍的贱民强啊沙加。我家妙妙每天早上还给我煮肉粥——补——身——子呢,”米罗坏笑着瞟着卡妙,重重掐了卡妙的腰一把,卡妙登时脸红,低声斥道,“滚!”

 


沙加虽然看惯了这种场面,但当着茶肆里众多陌生人的面还是不免有些尴尬,“行了米罗,别在人前秀恩爱了,再惹妙妙翻脸了我可不帮忙了。从十二岁开始我就给你俩当和事老人,让我少操点心行不行。”

 


 其实这么说也是白说,因为从三年前哥仨都是十二岁刚认识的时候开始,沙加就根本别想少操心。虽然他现在也不知道这俩家伙家乡父母姓氏何在以及以前都干过什么。因为米罗很讲义气每次沙加问他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至于他每次说的都不一样。而卡妙则是更讲义气地每次都红着脸沉默,所谓知己之交无需多言嘛。当然因为他们都很讲义气所以沙加早就想请父亲为他俩脱籍,但米罗卡妙一听就异口同声地不要不要不要。我们知道你眼中只有朋友没有贵贱,可难道我们眼里就有贵贱了不成?!一句话把沙加噎得哑口无言。当然,卡妙也就只有那一回显示了他不逊于米罗的口才,今天则仍然是米罗主打:

 

“哟,你吃醋啦,妙妙二字也是你叫的?要不是良贱不为婚呐,我早就把妙妙贬为妾,娶你当媳妇,一妻一妾大享齐人之福了!”米罗得寸进尺,故意掠起沙加的一缕金发,眉目传情地调戏沙加,“免得你这个看不上全天下男人和女人的死人脸,耽误了花容月貌,青春消逝了没人要,最后尚书大人给你娶上了一房母老虎,那让我多——心——疼啊……”

 


沙加正待发作,卡妙先受不了了,掰开米罗的手,“行了啊你,野嘴烂舌的,你一开口,街上的市侩无赖泥腿子都没地方吃饭了!”

 


“那又如何?”米罗不顾茶肆里众目睽睽,恬皮赖脸地黏在卡妙身上,“你是知书达理识文断字游方郎中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你了不起,看不起我这个卖艺玩杂耍的!再看不起你还不是得跟我一辈子,咱们这是贱民配贱民,野杂种配野杂种,乐趣无穷啊……还正好生不出小野杂种,否则那多悲催啊……”

 


沙加忍无可忍,给卡妙递个眼色,俩人一左一右,硬是一把将米罗架出了茶肆。卡妙半拖半拽的把米罗弄上马,俩人一起骑着白骢,沙加骑着青骓,一黑一白两匹马往校场奔去。

 


 

 

阳光明媚的校场里,禁军正在刻苦操练,远处就闻得步调整齐,杀声震天。还没到门口,英姿飒爽的左金吾卫大将军艾俄洛斯就迎了上来。

 


“艾俄洛斯哥哥!”三人亲热地齐声叫着,下了马迎上前去,艾欧里亚也从栅栏门后面露出脑袋,从背后狠狠拍了米罗一把。米罗和艾欧里亚打打闹闹,五人一行走进校场,正看到兵部尚书之子拉达曼提斯和他兄弟米诺斯、刑部侍郎之子奥路菲等人也都在。大家点头问了个好,就各自去操练。虽然除了米罗卡妙之外,拉达兄弟、沙加、奥路菲和艾奥里亚都是郎官,但郎官只是一个今后进入禁军为国效力的身份或者说是资格。相当于虚衔,并没有实际职务当然也没俸禄,所以他们完全可以永远不到这里练习。但是,在自太祖高皇帝时就十分尚武的大周,这些深受国恩的后生们又哪里肯落后呢。连米罗卡妙这些世代不允许为官的人都不比他们的热情少。

 


这是米罗卡妙和沙加经常来练武的地方。卡妙米罗虽然是半路出家,但武功并不逊于因为父母双亡而从小比较受哥哥宠爱的,十四岁的艾欧里亚。而因为释静摩严格管教,沙加自幼习武,武功在他们之上。当然,这群十五岁的少年都无法望其项背的还是他们共同崇拜的大哥哥——十五岁就征战沙场,数次大破匈奴,屡建奇功,二十五岁已经官拜上将军的,郦阡人的骄傲——艾俄洛斯哥哥。

 


等到少年们都练得满身大汗,时间也快到中午了。今天大艾哥哥考试的题目是:骑射。此次箭垛摆在正南方二百步远,少年们骑马从东到西依次驰过。

 


艾欧里亚一马当先,骑着全速奔跑的骏马,开二百石弓,在离箭垛二百步远射了一箭,正中靶心。

 


卡妙和米罗也如此依次骑着白骢,开二百石弓,正中靶心。

 


白衣胜雪的沙加跨上青骓,策马扬鞭,在马跑到最快的时候跃上马背,稳稳站在马背上开三百石弓,射了一箭,正中靶心。引来刚刚操练完了的将士们的低声赞叹。

 


艾俄洛斯哥哥满意地看着这些可畏的后生,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之下,跨上马,在马跑到最快的时候跃上马背,稳稳站在马背上用那把除了他之外谁也拉不开的弓左右开弓射了两箭,都正中靶心,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蹬里藏身,开弓放箭,正好把沙加刚刚射在靶心上的箭从尾部劈成两半!

 


在将士们和少年们的大声喝彩和欢呼中,今天的练习算是结束了。艾俄洛斯哥哥还要处理军务,艾欧里亚把他们送出来。出来的路上,遇到拉达兄弟。拉达很兴奋地对沙加等四人说,“我今天二十大寿,我请客!请大家去梨风苑喝酒听戏,大家都一定要赏脸啊!”

 


艾欧里亚先羞涩地说哥哥管得严不准我喝酒而且这次我又落第了他肯定要我加紧操练,我不去了,被大家合伙取笑了一番之后,只得作罢。

 


沙加的兴致也不是很高,虽然父亲如今上了年纪,朝政且忙不过来呢,“娑罗家的业障”而今也大了,故管得也不严。只是一来他跟行事张扬浮奢的拉达兄弟并不是那么投合,甚至还不如跟奥路菲说得来,虽然也认识不少年了。二来他自幼就对什么娱乐都淡淡的,闲来无事不过读些书,连酒也极少沾唇,更不要说那些绕得人眼花缭乱的歌舞。别说是梨风苑这种寻欢作乐的地方他没去过,就是普通的酒楼他都很少去,听戏自然更是从来没听过。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都是些无稽之谈还演来演去有什么好看的。故事的结局大家都知道。还唱半天,纯属浪费时间。

 


卡妙素性清冷,懒与人共,本也是无可无不可的。但米罗这活宝一听说有酒喝有戏看最重要的是还有热闹凑,就兴奋得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一口一个拉达哥咱们赶紧去吧要不要先定个座位啊那么高级的地方美女很多吧听说那里的花魁娘子萨娜那是看人一眼就把人迷得魂飞天外啊虽然我嫁给妙妙了但是也想去见识见识啊啊你已经定好了那真是太爽了够义气啊比那生日从来不请客的沙陀苦修僧强多了啊……那话痨发作得是没完没了。

 


 

 

沙加卡妙也不想扫了拉达兄弟的兴,于是一口答应。五人四马,浩浩荡荡地到了梨风苑。拉达遣梨风苑的下人到各家报信说晚点回去,不行就在拉达府上歇了,不提。五人先用饭休息听琵琶观歌舞。沙加其间还觉得无聊出去走了走,本来以为这种地方花园里应该全是牡丹芍药之类,谁知道倒有半个花园种的是一种不知名的白色的喇叭状小花,闻起来也不香,反而有种怪怪的味道。沙加有些好奇但也没多想,因为米诺斯很快就又把他拉上席去了。

 


 

 

戏台并不算大。上悬着无数银烛台,下围着红漆雕花曲栏,非常精致华丽。台下可容纳数十人,但今天拉达公子雅兴,就包了场子。五人一同坐在最近的位置等戏开场。虽说京城的花魁和最红的戏子都在梨风苑,但梨风苑仍然按照老规矩,每晚一般只有两出戏,准确的说,是两折戏。寿星早点了戏,一出《惊梦》,一出《哭诉》。按说后面的一出不是很吉利,但拉达说,正是这出唱得顶好。他是寿星,大家当然没有任何意见,只盼着一饱耳福。按现在的时辰是该开场了,可台上仍没动静。米罗已经有些急躁了。

 


“米罗老弟啊,你耐心吧。刚刚都跟赵九妈说了,怎么回事这是——多半又让我们苦等。”拉达公子扬了扬那条看起来实在是来者不善的灰绿色的连眉,对着台上一脸轻蔑,“我都忍了三个月了,我都没说什么,谁让独此一家呢。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梨风苑的尤甚。一个‘珊瑚台’,一个‘夜光白’,仗着生得标致,唱得好,尤其是那个夜光白又有人捧着——架子端得比公主还大,连我也不放在眼里。”

 


“珊瑚台?夜光白?”米罗扬扬眉毛,一副不解。他喜欢听书却不大听戏,况且梨风苑的戏不是谁都听得起的。所以他只知道珊瑚台是珊瑚色的红牡丹,而夜光白则是夜晚比白天更美更醉人的白牡丹,却不知道这是谁的诨号。

 


“珊瑚台米斯狄。十二岁就红透半边天,连着红了十年的旦角儿!本来说他就够瞧的了,可三年前那个夜光白——叫穆的——一出来,抢尽了风头,才知道珊瑚台那就叫小巫见大巫!穆现在顶了他的旦角了,米斯狄去小生。也难怪,老了,再不让位就有人哄他下台了。赵九妈还天天在我面前吹,我们这儿一个‘醉美人’,一个‘冰美人’,那可是平分秋色,珠联璧合……切,说白了还不就是俩兔子。也配在人前装模作样。”拉达虽然倍感没面子但也没再多说——怕吐出“贱民”这两个字,伤了米罗卡妙的面子再得罪沙加——改为热情地招呼四人喝茶吃点心。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啊,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沙加已经忘了那出戏是怎样开始的。因为丽娘还没有出场,与胡琴相伴的清澈的嗓音就先如同银瓶乍破水浆迸般从半天空落了下来。他从未听到过如此美妙的声音,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天女散下一朵花落在他心上。所以沉浸在这歌声中的沙加也没有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完全投入了戏中,目不转睛地望着灯火辉煌处,丽娘那双如谜一般的紫晶色的眸子。真奇怪,故事的结局,明明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中的悲欢,明明是实际上不存在的。连演戏的人,也明明都在精致华丽的妆容之下完全看不到真面目的。却为何这一弦一字,如泣如诉,直拨到心里来。透过朝飞暮卷的云霞翠轩,透过雨丝风片后的烟波画船,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眸子分明没有望着他,只是沉浸于那实际上并不真正存在的悲欢。又分明一直在望着他,望进他心里。那分明不是未经世事天真烂漫的丽娘。哀怨,冷漠,骄傲,柔情,思念,遗忘……丽娘的眼中怎会这般含着千回百转诉说不尽的故事?每次望向自己,却都欲言又止。穆,你真的是在演戏吗?我怎么觉得,这戏就是真的,比真的更真。

 


 

 

在海神庙里无助地哭诉着的桂英,那凄凉挥舞着的水袖,将光影分割得破碎,辉煌到不真实的烛光之下,亦真亦幻。人情薄如纸,世道寒如冰!她爱恨交织地控诉着那不值得为他付出的状元郎。她对着那高高在上却无知无觉的海神吟唱着一个烟花女子无比高贵却被所有自认为比她高贵的人利用之后弃之如敝履的爱情!他是多么想伸出手去,到那亦真亦幻的光影之中,去帮她一把,但她不需要!即使已经被这不公平的世道剥夺得一无所有,她也不哀求,她也不乞怜!

 


那迸发出世间最深重的悲哀与愤怒的眸子!高亢昂扬而的歌声绕梁三日,比哭崩了城墙的杞梁妻还要凄厉一千倍,仿佛穿透了九重云霄,那壮烈的光辉冲破最深浓的黑夜,连无情的天地,也为之动容!那不是穆,也不是桂英,那是神,是一个降入凡尘,控诉一切世间不公的复仇女神!那慨然赴死之前彻骨的绝望与悲凉,简直就像钢针一样扎进了心里!以至于散场的锣鼓结束,他都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喂喂喂,发呆要有个限度啊!我亲爱的小沙沙!”米罗的爪子在自己眼前好死不死地晃了半天,沙加才猛然回神。顿觉尴尬,一掌拨开。

 


“你们怎么这就走了?这还没有尽兴呢!待会儿还要一起上去叫他单独唱呢!”沙加这才发现米诺斯帮着拉达往回拉米罗和卡妙,可这俩人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才刚刚酉初时分,就都非说酒喝多了,要回去睡觉。沙加此时头脑木木的,竟然不知道把他俩往回拉,而是呆头呆脑地想跟他们一起走,米罗趁机劫持了卡妙脱身,只有沙加被拉达兄弟死活拦了下来。

 


 

 

一行三人挑了一间精致的阁儿坐下。宽大的绣榻内里絮的是湖州蚕丝,面是一整块蜀锦,图为“瑶池宴”。紫檀木雕刻的四开屏风每扇顶端各镶着十八颗碧玺,一颗雀卵大的暹罗翡翠居中,底端雕花上各镶着十八颗南海珍珠,颗颗都有莲子大小。屏风框内杭州雪纺作面,一面绣梅兰竹菊,一面绣四位宫装士女,连画上提款一勾一划、兰花的芳蕊、美人的睫毛也绣得一丝不苟,真个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鎏金兽中燃着郁金香,与窗外的牡丹花、夜来香的香气应和着,令人心神如醉。窗台上摆着的几盆刚刚沙加在楼下看到过的,又不起眼的喇叭状白花此刻并没有引起沙加等三人的注意,因为客人的目光只会被屋角四只绘八仙官窑青花瓷盆中养着的四株牡丹花吸引。乍看不过是绯红、淡绿、浅紫、深红,行家才看得出是名贵的珊瑚台、豆绿、紫斑、青龙卧墨池。前朝诗史杜工部有诗赞牡丹之中名贵者曰:一盆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这四盆牡丹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的任何一盆,都相当于百户中等人家的家产。描红雕花的几案上陈列着四时鲜果,画龙点睛的是梨风苑十数匹日行八百里的快马日夜兼程从岭南运来的鲜荔枝,都已经被陪侍的美人剥好了皮,颗颗晶莹剔透,莹白如玉,供客人随意食用,若有余剩,便全数倾倒掉,绝不吝惜,以保证品质。前朝天宝年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玄宗和贵妃本人也不过只舍得每日吃上四颗而已。况如今的皇宫里也无此奢侈之物。故梨风苑称天下第一,与“洛阳牡丹甲天下”一般,都绝非浪得虚名。

 


和田青玉杯中,远道从兰陵郡运来的佳酿甘芳清冽,非寻常之物可比。若论此酒的妙处,有诗为证: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更何况是三位美人彩袖殷勤捧玉钟!米诺斯不用美人劝酒便连举十觞,连沙加这平日酒不沾唇的人也不禁喝了两杯——当然另一个原因也是他素日不喜欢和人亲近,怕美人没完没了地揽着自己劝酒——米罗所谓苦修僧,一半也是嘲他不解风情。

 


 

 

但拉达显然毫无酒兴。赵九妈满面春风地迎过来,一边骂美人不会服侍,一边一个劲地围着拉达陪笑讨好,说穆怎么敢怠慢公子您呐,他卸了妆马上来伺候。拉达今天生日,本想过得风光些,此刻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当着沙加挂不住,脸拉得老长。

 


“穆拜见三位公子。见驾来迟,万望恕罪!”姗姗来迟的穆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深深稽首。雪青色的长袍衬着齐腰披散的紫发,仿佛一朵在风中盛放,摇曳着芬芳的夜光白。

 


他仰起脸来,残妆已经褪去,精致完美如雕塑般的面庞莹白如玉。眉间鲜红的圆印下,一双紫眸水晶般迷离闪烁。明明是恭敬地微笑着,却莫名有种拒绝随和任何人的淡然。

 


“哥哥,你这三个月的戏可真没白听啊。总算是等到穆的大驾了!” 米诺斯打发走了陪侍的美人,端详了穆许久,冷笑一声,“穆郎果然艳冠一世。虽然谈不上是不染污泥,却是真正的面似荷花!”

 


“你应该说荷花似穆郎。”拉达冷冷地接了一句,横起连眉盯着穆:“张六郎复生——也对之失色!”

 


穆将双手恭恭敬敬举过额头,对着二人:“二位公子说笑了。穆区区一个戏子,哪有败坏朝纲,祸国殃民的能耐。若认真论起祸国殃民,长袖善舞的首推庙堂之上的重臣。”

 


拉达闻言不由大怒,变了脸色,抬手一巴掌,把穆重重地抽倒在地上。

 


穆镇定地爬起来,缓缓擦掉唇边流出一缕鲜血,重新恭谨地跪坐在他们三人面前,毫无谢过之意,只是一言不发。拉达正待发作,沙加暗暗拉了拉他的衣袖,淡淡微笑着说:“拉达哥哥,我记得你今天好像是来请我听戏的吧。”

 


拉达冷哼一声,瞥着穆:“听见娑罗公子的话了吗?!先给娑罗公子唱一个。”又转向沙加:“沙加,你随便点,今天我请客,你一定要尽兴。”

 


“这个……我……我也不懂戏,”沙加有些尴尬了,摸了摸鼻子,“嗯……穆,今天拉达公子过生日兴致好,你就给拉达公子来一段‘寿宴开处风光好’吧。”说完了话他就低下头去,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好意思看穆了。只顾着听。

 


 

 

“我叫娑罗沙加!”

 


十年后的丑八怪胡商已成翩翩美少年,面容全异,只有那眉心的朱砂痣与当年一模一样。此刻就在自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纯美宁静如白莲的面颊微微透着粉红,显得有些羞涩。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眸子也仍如杭州三月的青空一样澄澈。

 


“我以后一定要来娶小穆当媳妇,天天有豆腐脑吃。这就算是定亲了!”

 


穆在心里为自己笑着。

 


到底是人生如戏,还是戏如人生。

 


 

 

 

 

沙加不知道是否兰陵酒后劲真的那么大。眼前轻歌曼舞的人儿,那一双紫眸分明配合着歌声欢乐的节奏,含着盈盈笑意,如此盛情而甜美,在自己的视野中极为清晰,可是为何自己却越听越难过。

 


没有人告诉过他,笑容也会让人想流泪。因为他感到,那闪烁着灿烂的笑意的紫晶色的眸子,背后是无尽的泪水。

 


没有人告诉过他,欢歌也会让人感到悲伤。因为他感到,那欢歌的背后,是深沉凄怆的长叹,是绕梁不绝的幽咽哭声。只是那悲伤之河,被硬生生地锁进了闸门。

 


 

 

沙加的眼前,绯红的花瓣不断被飞舞着的长袖拂过,片片飞落在披金毯上。

 


 

 

洛阳城东桃李花, 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儿女惜颜色, 行逢落花长叹息。

 


今年落花颜色改, 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 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 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 应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 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 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文锦绣, 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 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 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 惟有黄昏鸟雀悲。

 


 

 

谁知道,梨的心,是酸的呢。吃梨的人,都把心扔了。

 


 

 

唱了不知道有多久,夜已经很深了。

 


终于最后一曲也终了。沙加完全忘了鼓掌喝彩,只是愣愣地垂头坐着,颦着淡金色的眉,金发半遮着凉白的面庞。但拉达兄弟显然根本没顾上他。米诺斯讪笑着盯着穆,拉达将穆直接拉进怀内,一手揽着穆的腰,一手将一枚羊脂玉珏放在穆的手中:“这是吐蕃进贡之物,圣上御赐的,世上独此一份。喜欢吗?”

 


“怎敢不喜欢,只怕这世间稀有之宝,穆没有这个福分消受。”穆任拉达拨弄着自己的下颌,眼神妩媚,语调轻软。

 


“福分有多少看你自己的表现了。待会儿我把朋友送回家,你今晚来服侍我,如何?每晚十两,这可不知道是几晚的价钱了。”拉达嘴上说得亲切,一双橙红色的瞳仁却闪着冷光。

 


“穆只是个微贱之人,不敢自作主张。如若拉达公子有此意,何不先向妈妈言明?也好让她想个办法替穆回绝今早上已经命穆今夜去府上服侍他的……达纳多斯宰相大人。”

 


“我倒看看你这张嘴怎么长的,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拉达的耐性终于到达极限,一把揪住穆的头发,狠狠捏起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牙关:“你们这起势利场里作惯功夫的东西,次次都拿宰相来压我,是不是以为他能罩着你一辈子?!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算这笔帐!”

 


穆的头颈被迫以最大的弧度反仰着,毫无反抗,眼神却一直是冷蔑地移向别处。

 


“算了大哥,今天你做寿,跟这种东西置什么气,倒坏了兴致。”米诺斯一边过来和劝,一边把拉达的手松开。

 


“就是嘛,拉达哥哥,这夜也深了,酒也有了,戏也听尽兴了,这地方露水重,不如今晚就到我家去歇息,咱们兄弟好好聊聊,明日我、米罗卡妙我们也好还席。”沙加亲切地拍着拉达的肩膀,笑着拉他,“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兄弟吗?”

 


“哼!”拉达悻悻站起,“今天我看在娑罗公子份上饶了你!改日仔细!”

 


“三位大人请走好!穆恭送三位大人!”穆恭谨端跪于地,深深稽首,却不站起来,更没有出来送送。但拉达也没跟他计较,因为拉达还没说完话就拂袖而去,起身时酒喝得太多,头重脚轻一个踉跄,米诺斯赶紧扶着跟他一同下去了,等到穆说完这两句话,就只剩下沙加还在阁中。

 


“呃……我这朋友他……”沙加说到一半,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匆匆低头对穆一拱手,“刚刚多有得罪,万望穆……”直呼其名不好,称呼公子大人又不合适, “……穆先生恕罪。……在下失陪了。”说着就转身去追已经下楼梯下到一半的拉达兄弟。

 


 

 

 

 

酒足饭饱,终于送走了拉达兄弟、米罗卡妙奥路菲他们,沙加被释静摩叫到面前来:“我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但是梨风苑那种地方——以后还是少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偶尔为之还可以,若是成了习惯,对你没有好处!少年人最戒耽于逸乐,玩物丧志!明白吗?”

 


“……是,父亲!”

 


 

 

光阴似箭。转眼间,又过了五日。沙加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父亲照例每天都在操心不过操心的内容不同,最近是在为盐税和贡赋过高的事情操心怎么跟御史台中书省上奏。但他照例也不让沙加过问这些事情,说你还小,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日后自有你为国效力的时候,也不急于一时。所以沙加照例是早晨跟米罗卡妙艾奥里亚他们一起去操练,偶然下午和米罗他们一起去打猎,要么就看看书。他们每天遇到的拉达兄弟也照例是不好好练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跟以前一样照例不觉得羞愧。

 


唯一不照例的是米罗和卡妙这两个从那天听完戏就开始搭错线的家伙。米罗从给拉达还席之后,总是对沙加露出十分狡猾的笑容:“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却又不多说什么。沙加被他看烦了,想躲到卡妙处回避,卡妙也一反常态,望着沙加笑而不语。沙加本不善于言辞,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随他们去罢了。

 


 

 

本以为这生活中的小波澜就像其他无数的小波澜一样,随着流水般的日子平静地过去。谁知道五日后的黄昏,沙加和米罗卡妙他们打猎回来,米罗卡妙走了,沙加正在给青骓和白骢梳理鬃毛,平安就引着拉达跟奥路菲来了。

 


奥路菲兴冲冲地走过来,央告沙加说:“今天拉达哥哥说请我去梨风苑听戏呢!我说人少了不热闹,再说那地方那么高级……我又没去过……我说想跟你一起去。嗯……沙加哥哥,一起嘛!”

 


沙加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对奥路菲说:“什么时候跟小孩子一样了,拉达哥哥陪你去你还怕啊,梨风苑里有老虎,能吃了你?”说着就望拉达。拉达望着沙加接口道:“就是嘛,一起去,沙加哥哥保护你,你还怕被老虎吃了!”沙加本来还犹豫,但他发现拉达此刻的一副笑容露出些挑衅的味道,不禁低下头冷笑一声,抬头对拉达笑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穆望着沙加离去的身影出了一下神。他低头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便赶紧回到下房找小六子,问他米斯狄哥哥的粥熬好了没有。

 


 

 

次日下午。

 


“别喝了!”穆劈手打断米斯狄刚刚要送到唇边的酒碗,碗里漂浮着几朵喇叭状的白花,“一辈子逆来顺受,到这时候还委屈自己干嘛?!现在你就是不听他的,他又能把你怎么样?!”

 


米斯狄凄然一笑,望着穆:“正因为如此……每个人都知道结局,可是既然上了台……就要把戏唱完……何苦临了再得罪那些人……况且我现在也好好的……”

 


在旁人看来,米斯狄真是好好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好。过了十几年日夜颠倒的生活,还每天上浓妆,又没时间保养,可现在还保持着吹弹得破的嫩滑雪腻的肌肤,白里透红的面庞,纤细莹白的一双玉手抚在鲜艳欲滴的玫瑰色的红唇上,一双晶莹的眸子流光婉转,炯炯有神。可穆却咬着牙地望着楼上客房道:“这个米诺斯跟他哥哥一样,横行霸道,欺人太甚!我只恨……”

 


“小声点!”米斯狄赶紧捂住穆的嘴,一边把酒合着白花一饮而尽,安慰的拍拍穆的肩膀:“我去了。都说过了多少次了,你今后……好好照顾自己就行了。”

 


米斯狄开门出去,金班头和宰相府的来人就又过来,抄着手堵在门口盯着穆。穆低头咬紧了牙关,半晌,猛然从窗台花盆内养着的白花中扯下几朵,放在酒中一饮而尽,把酒碗对地上一摔,砸个粉碎,随着他们出了门。

 


等穆回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午后是个阴天,微弱的光线从破纸糊的木窗的裂缝里撒进屋内,反而让阴暗潮湿的室内显得更加昏暗。米斯狄躺在唯一的一张床上,气若游丝。薄棉被用了多年已经不能保暖,穆在被子里用身体焐着他。

 


“快走吧……”米斯狄有气无力地拨了拨穆在他胸前的手:“你要让宰相府的来人等到什么时候啊……这都陪了我一天一夜了……反正也是不能好的了,你陪着我,我就不死了?刚刚还让我吃鸡蛋……眼看挨不过几个时辰的人了,还过什么生日啊……白糟践了东西……”

 


“让他们等去!我怎么也要送你送到底!”穆把米斯狄抱得更紧了,说话之间,花魁娘子萨娜推门进了来:“穆,你还是先去吧,我刚把他们应付走——那狗仗人势的东西吃了我几嘴好听的!活该!——但是没多长时间了,你肯定不能在这儿陪他整夜啊。这里我来照顾,我今日正好无客。待会儿还有小六子可以替替手,你放心去吧。”

 


穆攥紧了拳头咬着牙关,深吸一口气,腾身起来站在萨娜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包今早上匆匆从锦被里拆出来的碎银子递给她。

 


“你……你这钱这是从哪弄来的?!”

 


“别管了!”穆重重握握萨娜的手:“我平时行动就有人盯着,还烦姐姐得空让小英子出去买一副板,一副装裹!”

 


“没问题!这些你就放心,我就在这守着,这几天谁来我也不见!妈妈再敢把米斯狄哥哥抬到化人场去,我先把她扔到化人场里去!”萨娜深知这十几二十两银子连最薄的棺材也未必买得起,于是拔下玉兰头金钗,合在一处,“有我在,绝不委屈了米斯狄哥哥!她敢打我,还差几年呢!”

 


米斯狄握着萨娜和穆的手,感动的泪水沿着毫无血色的面颊滑落,想说感谢,却哽咽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咣当”一声,门被踢开了。赵九妈横眉立目的叉着腰对着穆大骂:“好大的架子!我梨风苑有了你个退财的钟馗老儿,连个小鬼也没得上门!——你自己跟相府的太爷解释!”

 


穆回过身,对她身后抄着手倚在门框的达纳多斯府上的豪奴不冷不热道:“等人没了我自然会去的。达纳多斯大人操劳国事,日理万机,一日不听戏应该也没什么吧。”

 


“穆先生真是好大口气啊,您跟我是这么回了,我能跟宰相大人这么回么?别说是你迟了一日,就是朝廷命官,宰相传他来,他敢迟一个时辰,也吃罪不起啊。”

 


萨娜给穆使眼色,米斯狄也暗暗拉穆的衣袖。赵九妈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抄起家伙来打了,被萨娜盯得暂时不敢动,床边四人僵持了大概一分钟,穆最后握了握米斯狄的手,对萨娜深深作了个揖:“拜托姐姐了!还万望姐姐,替我……尽兄弟之谊!”说着就随相府的来人一起去了。

 


 

 

次日黄昏。穆的下房。

 


“人已经去了。”萨娜低声对刚刚马不停蹄地从宰相府赶回来的穆说。

 


穆心头重重一窒,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只是默默咬紧了嘴唇,忍住眼泪。

 


“……别担心,我拦住妈妈了。她也没说什么。棺材装裹小六子都弄好了,你放心,有我在,妈妈不会为难他!你的东西我也放进去了,就停在后院柴房里,过他五日七日的,我抽个空雇人抬去给他葬了就可。你还是放宽心吧,万事小心……那拉达公子今天气色可不善。”

 


“多谢萨娜姐姐仗义执言!”穆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转头望着楼上,冷笑一声:“我自会小心!”

 


“穆,你要让拉达公子他们等到什么时候?!”金班头虎着脸跐着门槛,后面站着横眉立目的赵九妈。

 


穆一边对着铜镜扯掉外面的大衣服,一边答话:“麻烦班头回禀拉达公子,他喝盏茶我就到!这些王孙公子不都是闲的发慌才来梨风苑的嘛!?又不是来赶死投胎,何苦这样相逼,难道是阎王催命?!”

 


赵九妈从来也没听见穆口出粗言,此刻不好排场他,只是讪讪地搭讪着拉着金班头走开,去应付拉达。

 


 

 

“穆拜见几位公子。还万望各位公子大人不见小人怪,恕我迟来之罪。”果然还没到半盏茶的功夫,穆就出现在沙加、奥路菲和拉达面前,深深稽首。

 


“今天叫你来可是要唱一套好的,整本的《寿山福海》。尤其我这两个朋友,你可万万不能怠慢。”拉达冷冷命道,“当然,如果唱得好,除了上次的玉珏之外,还有这个。”拉达从袖中掏出两颗晶莹剔透的夜明珠对着穆。连沙加和奥路菲也没有见过如此成色的珍品,二人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万望公子恕罪,我前天开始嗓子就坏了,实在不能唱。刚刚在宰相府上,他命我唱,我还没有唱呢。实在是没法子,万望海涵,改日我一定给各位公子唱整套,给各位赔罪。”穆俯下身去深深跪拜。

 


拉达闻言,微微一笑,那冷硬的面庞变得有了几分热络:“那就算了,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前些日子我酒后失言,还望你不要见怪。”

 


“公子言重了,穆万万不敢当。”

 


“你这是说哪里话,想来一样都是人,那些富贵功名,还不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话说刚刚进来的时候,赵九妈说米斯狄亡故了?”

 


“……是。难得您有心了。”

 


“唉,我也是从小就跟随父亲听了他十几年的戏,谁知道这么突然就……真是死生无常啊。”拉达说着从袖子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穆:“我也知道,他这一去后事必然是无人料理啊。这是十两银票,若穆先生不嫌少,就给他置些像样的装裹,香烛纸马,送他一程,也算是我和我父亲一点心意。”

 


“……实在是万分感谢拉达公子美情,米斯狄他地下有知,一定会……”

 


“不要说了,我还打算给他买块葬地,明天你若不去相府,我派家人来领你去城外挑挑如何?虽不如北邙山上风水好,但好歹比乱葬岗强吧。”

 


“……那我一定一定!”

 


“我还打算给他一口好棺材,”拉达挑起嘴角对穆冷笑:“我家有副金丝楠木棺材,四边皆厚六寸,声如琳琅,味如兰麝,礼部尚书出五千两银子买,我父亲都没舍得给,连宰相下葬也未必买得到这么好的板儿,干脆就送给穆先生,为米斯狄收殓如何?”

 


穆猛然抬起头来,定定地盯了拉达一眼,唇边的笑容终于凝滞:“拉达大人……说笑了。我们哪有资格……”

 


“我说笑?!分明是你先说笑的!你还知道你没资格?!一个戏子,想不唱就不唱,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说不唱?!”拉达将穆的领子揪起,拖到自己面前:“怎么,嫌我把你当戏子辱没了你了?对,你不是戏子,因为你就是个兔子!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兔子有多大本领!”拉达一边斥骂一边硬生生地撕扯开穆的衣襟,穆胸前莹白的肌肤露了出来。

 


“拉达公子请自重!”穆强忍着愤怒整理衣袂,拉达却捏起他的下颌,大笑着,对着已经看不下去了的沙加和奥路菲:“你们听听,他说让我自重啊!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几斤几两重?!”

 


 

 

“啪!”

 


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瘦弱的穆猛然腾起身子狠狠抽了拉达一耳光,竟把身长九尺的拉达抽倒在地上。穆高昂着头站着,指着拉达的脸,紫眸中腾起冲天怒火:

 


“滚!狗仗人势的东西!我是不要脸的玩物,那为了玩物不要脸的又是什么?!”

 


 

 

“好哇!”狂怒的拉达摸着火辣辣的脸颊,爬起来抽出腰刀就要砍,被奥路菲勉强按住:“好了拉达哥哥!本是来取乐的,为了这点小事,何必闹成这样,不怕有失体面吗?!”

 


一边又回头赶紧给穆使眼色:“拉达公子又没真生你的气,无非一句笑话,你就顶了真了,还不快给拉达公子赔个不是?拉达公子一向豪爽大度,难道还真会怪罪你不成?”

 


穆只是扬起下颌,轻蔑地盯着拉达,冷笑一声: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拉达公子替刑部执法,大义凛然,明日必定传为佳话!”

 


 

 

又被这话激了的拉达早推开奥路菲,刀锋直冲着穆胸口砍去。离胸口还有半尺远的时候,腰刀划了个漂亮的弧线,“铮楞楞”落在地上。

 


被沙加劈上右腕的拉达右手早已错了劲。他气急败坏,想甩开,又被比他还矮一个头的瘦削的沙加压制住。

 


沙加盯着拉达冷冷道:“拉达曼提斯!你够了吧!仗势欺人算什么英雄,就不觉得有辱柏顿大人门风么?!”

 


“哼!”拉达一发蛮力终于甩开沙加,“我今天杀了他,也没有哪条王法能治我的罪!怎就败坏了我家门风?!”说着就冲过去捡起刀来,再次把奥路菲甩开。

 


沙加飞身挡在穆的面前,扬起下颌冷眼看着拉达,右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既然如此,你就尽管来!今晚就是闹出了人命,明天众人也只会说释静摩纵子行凶无法无天,要败坏也是败坏我娑罗家的门风,绝不会累到贵府清名!”

 


 

 

奥路菲担忧地拽着拉达,望着用目光对峙着的二人。

 


 

 

拉达不甘心地盯着沙加,掂量半晌,把刀入鞘。转而上下打量着穆,脸却还冲着沙加,嘲讽地冷笑一声:

 


“沙加,真看不出来……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说罢,把玉杯往地上一摔,拂袖而去。

 


奥路菲对沙加和穆二人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先陪拉达一同回去。

 


 

 

 

 

门关上了。穆连忙跪倒在地上,向沙加稽首下拜:“娑罗公子相救之恩,穆结草衔环,万死……”沙加赶紧冲过来扶住他的双臂:“不要这样说!刚才只是小事一桩,何足挂齿!我也并不是要图穆先生的感谢,只是实在看不过!我也不过和穆先生一样是个白身,穆先生也不用叫我娑罗公子,就叫我沙加好了——穆先生快快请起!”

 


穆还想再推辞,但他脸色突变得惨白,咳嗽一声,竟然喷了一口黑血出来。霎时间脸色发青,额头冷汗直冒。沙加见状吃惊不小,忙问:“您这是怎么了?!”

 


穆抬起衣袖半遮着面庞,掩饰地笑着,摇摇头:“让您见笑了,我本来就伤了风,嗓子哑了,刚刚又大动肝火,还大喊大叫的,肺火上炎,带出一点半点来。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说着就要进里间去,沙加见他脸色非常苍白,步伐不稳,赶紧硬把他按住:“穆先生安坐!要拿什么药,我去拿!”

 


穆含着歉疚,低眉,虚弱地笑道:“真是麻烦您……在里间那个描金文具匣子的第二格,有些黑色的丸药,是治嗓子的,您拿一粒就好了。”

 


沙加拿来丸药,倒了碗水,见穆的脸色很差,就想把他扶到绣榻上去坐着吃药。可是握着他的手腕却感到不对,而且穆嗓子根本也不像是哑掉了的样子,他按住穆的脉息,停了片刻,盯着穆说:

 


“穆先生,您实话告诉我,您是不是中毒了?!”

 


穆闻言神色一变,有些吃惊地抬眼望着沙加:“您还懂医术?”

 


“谈不上懂,只是跟一个行医的朋友学过一点皮毛。”沙加把穆扶到绣榻上:“不管是不是中毒,都不能拖着不治病啊。少年吐血,非同小可,这样,我请我那朋友明日来为您诊视,否则拖延下去……”

 


 

 

此时突然有人拍门。沙加叫声进来,原来是奥路菲的仆人富顺:“我家公子吩咐我来问问,娑罗公子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还是你家主人一贯心细。”沙加微笑应道,摆手示意穆不要过来,走过去对富顺低声说:“你去我家一趟,告诉平安。就跟老爷说,我这两天去卡妙米罗家里玩,不回去了,再取五十两银子来,跟老爷说……我有急用。银子务必今晚马上送到。再准备两身素服,就拿我的衣裳就行了。若今晚不行,那明天一早给我送过来。素服的事情,平安自己知道,就不用告诉老爷了。米罗卡妙他们家里你也去知会一声,千万别漏了。拜托了。”富顺答应了就走了。

 


 

 

沙加又从新回到穆的身边,一脸担忧。但穆已经吃完了药,瞬间恢复了常态,见到沙加反而往后退了一退,将双手举至额前:“我并没有中毒,只是肺火上炎而已。一点小病,不用公子费心。现在我感觉很好了,请公子放心回去。”

 


沙加皱起眉头,认认真真地望着穆:

 


“但我觉得您真的很不好!如果有什么难处,请千万不要瞒我!我沙加虽然算不上什么厚德君子,但对朋友一向赤诚相待。今日相识,实属缘分。如果穆先生还不嫌弃我这个朋友,就请不要见外!……如果这里没有人照顾穆先生,在下就留下来照顾您好了。”

 


穆面露难色,许久才抬起头来望着沙加,紫晶色的眼眸无限哀恳:“多谢公子美情。但今晚穆实在是……不能服侍您。还请您回府。改日……”

 


沙加闻言,急得跳起来,脸色都变了,大声对穆喊:“你你你……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沙加真心把您当朋友,您……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公子请恕罪。公子请息怒!”穆垂头拱揖,满目哀伤:“穆不是把公子想成什么人,只是……穆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沙加听了,叹了口气,沉默良久。之后他端坐在绣榻上,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穆:“既然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那我一个堂堂尚书的公子,我问你话,你应怎样?!”

 


“……穆自然应当回答。”

 


“如果你欺瞒,该当何罪?!”

 


“穆不敢欺瞒一字,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家乡何处,父母是谁?为何只称为穆,却隐瞒自己姓氏?”

 


“……穆在襁褓中即被抛弃,幸得好心人收养,故不知父母是谁,家乡何处。养父母又在穆幼年离散于战乱。穆流落街头,几经转卖,九岁卖到梨风苑,随班头学艺到如今。因离散时年纪幼小,连养父母的相貌姓名也早已遗忘。故穆实在是没有姓氏,只是单名一个穆字。”

 


“那你也应不知自己今年多大岁数。为何还骗客人们说你今年一十五岁?”

 


“……并非不知。虽然年纪幼小,但还记得养父母曾告诉我,我在甲子年九月廿七被他们捡到,看起来大概半岁。故就以三月廿七为我生日。”

 


“原来如此!在下甲子年九月十九出生,比穆先生小半岁,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沙加说着,突然对穆叩头下去,穆来不及拦阻,大惊失色,慌忙要拉他起来。

 


“大哥在上,大哥不命我起来,小弟不敢起来!”沙加清澈湛蓝的眼睛里放着光芒,得意地望着焦急的穆。

 


“我岂敢当公子的哥哥……”穆赶紧跪下,向沙加叩首。

 


“上有天,下有地,大哥既然已经与小弟在天地面前对拜过,就是义结金兰!天地在上,鬼神有知!大哥日后断断不可背信弃义不认兄弟!举头三尺有神明,鬼神天地不可欺!大哥可负沙加,不可负天地鬼神!”

 


“这……折死我了……公子快请起!”穆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只好一个劲地硬要拉着沙加起来,沙加十年的武功也不是白练的,就是艾俄洛斯哥哥来拉也得费一番功夫,更何况是纤秀瘦削的穆,任凭穆怎样拉,沙加整个人都如生了根,动也动不得分毫,哪里拉的起来!

 


“大哥这分明是嫌弃小弟礼数不周,不肯相认,沙加也没脸再起来!”

 


“这……我哪里是嫌弃……”

 


“大哥既然不嫌弃,那大哥命我起来,小弟才敢起来!小弟就跪在此,恭候大哥命令!”沙加神情笃定地盯着穆,笑容霸道而自信满满!

 


半晌,穆无可奈何,咬着牙,抬手,应道:“……沙加贤弟请起!”之后翻了沙加一眼,明明是被整得没脾气,但此时脸已经因为焦急而红透,那神情倒有点像是在骂情郎“俏冤家” 了。

 

沙加这才起来,把穆硬扶到床上安歇:“大哥身体抱恙,今日兄弟理应来照顾大哥!兄弟自幼笨手笨脚,有不到之处,请大哥千万直说,兄弟一定谨遵兄命!”

 


 

 

此时穆听见有人敲门,想去开门,被沙加一把按住,自去应门。原来是赵九妈一脸干笑站在门前。沙加对她冷冷道:“二十两银子待会儿我自让家人平安送来给你。你还怕尚书府赖账不成?!若是信不过,佩剑在此,请妈妈拿去押在账房!”

 


赵九妈连忙赔罪:“岂敢岂敢,只是叫穆出来交待句话,今日拉达公子的事情……”

 


沙加打断她的话:“请妈妈不要啰嗦!穆先生已与我义结金兰,现是我结义哥哥,莫说今日本是我开罪了人,与大哥无关,就真是大哥开罪了人,我做兄弟的也自然去赔罪!难道您觉得,我沙加连这点礼数还不懂吗?!”赵九妈一听,无话可说,只好满脸堆笑,千赔罪万赔罪,搭讪着走了。

 


 

 

 

 

沙加回到穆的床前,拉着穆的手,望着他:

 


“大哥,现在还不肯说实话么?”

 


穆叹了口气,目光凄楚,指着窗台上那不起眼的喇叭状白花道:

 


“贤弟你不认识,那是曼陀罗花,有毒性,吃多了,人会神智昏聩。我和米斯狄哥哥每日送往迎来,人前卖笑,服侍客人之前都只好将酒和曼陀罗花一同喝下去,麻醉自己,忘掉那些自己不想记得的事情。可是曼陀罗花合着酒却加剧了花的毒性,不仅伤胃伤嗓子,还会吐出黑血,嗓子坏了不能唱戏,吐血不治疗就有性命之虞。所以那黑色的丸药就是用来解曼陀罗花的毒。可是那丸药我们不知道方子,只有赵九妈他们能够配置,每十五日吃一粒,吃早了就成为剧毒,吃晚了就有性命之虞。除非我们不过这种生活,否则我们就只能这样……

 


我们的生活你哪里知道。你道是这里吃穿用度穷奢极欲,可知我们没有半分自由,连一丝一毫的银钱也没得收藏,因为连我们一身一体和住的这间房子都是梨风苑的,随时都要搜查搜身!以至于米斯狄哥哥死了,我都无法好好发送他!你看我手上身上没伤,可你不知道班头打我们的时候,是把人头朝下倒吊在房梁上,双手捆牢,连上绞轮,用绞轮一点点绞紧,把我们的身体拉长,拉得比车裂之刑还痛,而四肢捆着丝绸,所以没有痕迹,不会被客人发现,不影响赚钱!或者是用土囊压我们,压得昏迷过去,再放开土囊,反反复复,直到我们屈服!这样就是出了人命也无伤可验!

 


我活到这么大,从来也没有把这话对人说过,我知道就算是说了也没人肯听,因为谁也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也从来不考虑未来,整日里醉生梦死得过且过,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未来!有的时候觉得还是昏昏沉沉的好,若是清醒了,真是一天也受不下去!……”

 


沙加无比震惊,简直不忍心听下去,抱着穆的肩膀心疼地看着他:“有兄弟在,必不让大哥在这火坑里呆着,我出去就为大哥……”

 


穆淡然摇摇头:“你是想为我赎身么?”

 


沙加认真的说:“赎身并不难,不要以为赵九妈漫天要价我就拿她没有办法。我父亲是户部尚书,教坊司归户部管辖。只要我向父亲恳求,他自然可以让教坊司将你作官价发卖,多不过二百两银子就能够赎身。

 


我知道大哥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在家里不做主,父亲家教严格,见我与大哥结交,觉得我败坏了门风,又不敢为此得罪权贵,所以不会答应。

 


大哥你不知道,我父亲虽然为人严肃,但绝对不看重出身贵贱。我父亲也是小家寒门之子,少年时父母双亡又无亲戚,穷得不能娶妻,半生穷困漂泊,人到中年才得了功名,有了妻子,年过四十才官至尚书。他历尽世间辛酸,自然知道富贵无常的道理,绝不是只看重门第的势利之人。我的好友卡妙米罗,一个是游方郎中,一个是街头杂耍艺人,也是贱籍,但他从来不嫌弃,待他们如同待我一般,慈和疼爱。

 


再说父亲年过半百,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娘命苦,为生下我而亡故了——我们家一直都只有父子二人相依为命,他当然不会苛责我。况且大哥现在的处境,只要我向父亲如实言明,父亲为人正直善良,绝不会袖手旁观。你我既然是兄弟,我父亲就是你父亲,他必然不会置自己的儿子于水火而不顾。

 


至于得罪权贵,大哥就更不用担心……”

 


穆握住沙加的手,接口道:“令尊大人清廉正直,从来不怕得罪权贵,洛阳城里的百姓有口皆碑,我又岂能不知。只是……几乎每日都有人要替我赎身。若我和米斯狄哥哥愿意,他也不用呆在这梨风苑……折磨到死了。”

 


沙加见穆紫晶色的眸子闪着哀戚的光,明白了穆的意思。萨娜这些姑娘只要赎身从良,就一定会被夫主落籍。因为良贱不为婚,只有落籍成为良家,才能被同为良家的夫主纳为妾或者娶为妻。但穆和米斯狄这样的人,无论是谁为他们赎身,都只是为了让他们成为专属的玩物,不必也不可能和他们结为婚姻,因此他们永远不会被落籍,只能带着贱籍,成为禁脔。等到色衰失宠,又没有资格独立做任何正当营生,就沦为僮仆甚至乞丐。

 


沙加认认真真对着穆说:

 


“当然,赎身之后,我一定让父亲为你脱籍。米罗卡妙要不是一直拒绝,我父亲早就为他们脱籍了!他们是我朋友,你是我哥哥,兄弟比朋友还更进一层,父亲又怎会不同意?你若不嫌,从此你我兄弟就一样是白身良家子,一同孝敬父亲,习文习武,求取功名,为国效力,如何?”

 


穆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望着沙加,嘴唇颤抖着,热泪盈眶,握住他的手:“如果此话当真,那是……我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

 


“大哥要是再这样讲话我就听不进了,什么叫当真当假,世上哪有兄弟把哥哥当奴才的道理?!大哥若是不相信,我这就向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我就死在……”

 


“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相信你沙加!”穆赶忙握住沙加的嘴不让他发誓,转瞬间又悲从中来:“米斯狄哥哥要是早也遇到你这么好的人,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样的结果!”

 


“……大哥不要伤心!”沙加见穆又流泪,不知道如何是好,手忙脚乱地给穆擦眼泪:“我知道你们相好多年,他如今突然去了,剩下你孤身一人,你自然难过。但是虽然今生今世你们不能比翼双飞,但是来生再世,有缘分还会再相见的!他地下有知,肯定也为你高兴!就是为了他,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穆听了不禁啼笑皆非,半晌才破涕为笑道:“傻瓜,什么比翼双飞。”

 


沙加不解:“刚才你的样子……难道你们不是相好么?”

 


穆望了沙加一眼,摇摇头,眼神酸楚凄凉:“ 米斯狄哥哥是个好人,他一生委曲求全,逆来顺受,所以从来没有挨过打,受过伤,可是他心里的苦……并不比我少啊!否则他又何至于死得那么早!我刚来的时候才九岁,身子又弱,脾气又倔,不知道挨了多少打,要不是他为我求情,我恐怕早就被打死了!难得他看重我,说我为人善良,心地纯洁,歌喉又好,天分又高,本不该呆在这种污泥浊水的地方,只盼着我干干净净唱戏,清清白白做人。可是我十二岁班头就让我去服侍客人,我根本受不了,是米斯狄哥哥心善,一次次替我去受,只求班头不要打我!……可他咽气的时候我连最后一程都送不了!现在他死了,我连块坟地都不能给他……我还有什么脸面叫他哥哥!”

 


沙加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只好一个劲地劝她不要哭:

 


“人都已经走了,哭也无益!大哥是男子汉大丈夫,要给兄弟做个榜样,快别哭了!”

 


穆忍着泪答道:

 


“世上的人都把我不当人看,只有你认我是个男子汉,我也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米斯狄哥哥他如今连棺材还扔在柴房,连灵堂也没有,他照顾我这么多年,一起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我连哭他一场都哭不得,怎不叫我……痛断肝肠!”

 


沙加听了,哀伤无言,只任由他在自己怀中放声痛哭。

 


 

 

后来穆终于哭累了,昏昏沉沉地在沙加怀里睡着了。沙加把他放旁边。自己睡不着,只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声声长叹。自己活了十五岁,何曾知道世间还有这般九重地狱,不见天日的地方。

 


注释:我国古代法律一直有良贱不为婚姻的规定,十分严格(除元朝外)。中国古代贱民分两种,第一种就是巫、医、乐师、百工、乞丐等,虽然有人身自由和财产,但世代不可与良民为婚,不可参加科举也不可以送女儿入宫选秀女。第二种则更为低贱,比如烟花女子、奴仆、优伶、堕民、蛋户、部曲、客女等等,他们通常没有人身自由和财产,只能被当成财物买卖赠送,可以任意被主人殴打、杀死。其中优伶的社会地位比奴仆还低,被称为“戏子下九流”,即比本来就是贱民的九种流民更低贱。举个例子,红楼梦里面的袭人虽然是家庭奴隶,社会地位已经很低,但也照样瞧不起蒋玉菡这样的优伶。贱民都有贱籍,贱籍归官府管辖,但所有的贱民都没有资格为自己落籍,只能等待不是贱民的人或者是官府为他们落籍。当然,这些人没事不会给贱民落籍,故贱民要摆脱这个出身是难于登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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