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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柳,芳菲节(沙穆古风)(2)

发布时间:2012-06-27 22:46 作者:浮生何所寄

沙加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迷迷糊糊发现穆已经起身,只是怕打扰到自己,轻手轻脚的。沙加一把拉住他:“大哥你到哪去啊?”

穆抬了抬圆圆的眉,微微一笑:“沙加,我都叫你沙加了,你不叫我穆么?”

沙加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穆啊,你到哪去呢?”

穆和蔼温柔地笑着,凑近沙加的耳朵,低声道:“吊嗓子去。班头说今晚还排了戏。你继续睡吧,昨天辛苦你了。我吊完了嗓子自然来陪你。”

沙加作迷迷糊糊状点头嗯嗯之。

等穆一出门到了院子,保证看不到自己时,沙加就赶紧爬起来收拾好,到楼下去找赵九妈。

“这个……”赵九妈面露难色,干笑着。

沙加冷冷盯着她:“不过是求妈妈腾出一间干净房子,买些香烛纸马白布孝幔布置灵堂,我和大哥好祭奠米斯狄哥哥,又没有请和尚道士超度,路祭出殡,大操大办,难道十两银子还不够?”

赵九妈尴尬地笑着:“钱当然是够了,可……”

“妈妈若是嫌不吉利,我就不懂了。我与穆先生八拜之交,大哥的兄长自然是我的兄长,我好歹是个从七品的郎官,一个朝廷命官在贵处祭奠一下自己的兄长,难道妈妈还觉得——辱没了梨风苑么?!我兄长二十五岁就过世又没家乡父母没人为他主张,生前委屈一世就算了,死后我这当兄弟的也该让他继续委屈不成?!”

赵九妈没话可说,只好千赔不是万赔不是,收下银子。

“妈妈赶紧派人去操办,我一个时辰后就回来,到时务必弄好!过七天,我还要来亲自扶灵出殡,若是到时我看兄长灵前落下一丝灰尘来——莫怪我翻脸无情!”

赵九妈赶紧点头称是,一边忙喊人:“你们俩是干吗吃的,赶紧去把米斯狄大爷的棺材抬到那边空房里,仔细给我打扫!”

沙加冷冷回身,到后院跨上青骓,金发随着雪白的衣袂在晨风中纷飞,飞奔城外而去。

穆吊完了嗓子。回了房却不见沙加,正觉得疑惑。沙加突然从房梁上落下来,把穆吓了一大跳。沙加拿出素服,对穆道:“穆,快换好衣服,我们一起去祭奠米斯狄哥哥吧。”刚刚换好,沙加就不由分说将穆拉到灵堂去。穆望着沙加,抿着嘴唇,紫晶色的眸子里满是感动。

穆和沙加开了门,并不关上,直接到灵前虔诚的三拜三叩,以酒泼地,虔诚祷祝。沙加本以为穆会像昨天说的那样,在灵前痛哭,但穆神色庄重,毫无悲泣,只是朗声祷祝:“米斯狄哥哥,你一生待人善良,品行高洁,来生必有福报!也不要担心你死后我孤单,我现在也有兄弟了。特带兄弟来送你一程,愿你放心!”

戏班里的伶人们吊嗓子练功起得早,一看梨风苑里几十年来头次为戏子设灵堂,蜂拥而至。有些姑娘们无客起得早,也一传十十传百,都聚拢过去。想起米斯狄哥哥一生为人善良温和,讲义气重朋友,却死得这样早,众伶人姑娘们不禁纷纷痛哭失声!跪在灵前,洒泪祭奠,三拜三叩!跪拜之后,又纷纷拉着沙加说,我们这些人死后还不就是一领芦席扔到乱葬岗,要不就在化人场烧了,平时交情好的朋友也都得继续服侍客人,连送一程也送不得!要不是你,我们也想不到还能设个灵堂,好好哭他一场!大家又拉着穆说,你这兄弟真讲义气!本来以为王孙公子的都是些浪荡纨绔,今天才知道也有好人!

沙加和穆听了热泪盈眶,与众人握手扶肩,抱在一起,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几十个人不禁抱头痛哭,哭声震天!连有些留宿在此的客人都被惊动了。可是他们身边的姑娘们得了消息也放下客人不管,纷纷跑到灵堂去祭奠。留下客人目瞪口呆。

赵九妈金班头在门外也不敢阻拦,只是暗自骂晦气。突然见得沙加拉着穆走过来,对他俩正色道:“妈妈,我哥哥相当于你的儿子,金班头,你与我哥哥师徒多年,就不去尽一点心意么?难道梨风苑的主事是不通人情不讲礼法之辈?”

要是换在平时,赵九妈金班头早就发作了,可是今天大家齐心,众怒难犯,又碍着沙加的面子,不得已两个人都去拜了三拜,上了柱香,祝福米斯狄哥哥走好。众人见了心里暗自爽,今天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纷纷在背后哄他们,他们也不敢回头。

这事到如今,闹得整个梨风苑如同造了反一般,所有的客人都知道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跟戏子结拜兄弟,还给死了的戏子设灵堂磕响头,一传十十传百,没到下午就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快到中午的时候,祭奠才结束。沙加和穆回到上房休息。穆坐了良久,皱着圆眉,端详着沙加轻笑:“世上的事情……好像没你干不出来的!”

沙加得意而霸道地笑道:“那是自然,这才哪里到哪里!”说着就拿出剂券:“这是葬地的剂券,我已经付了银子。你东西收好——丢了也没关系——有空到城东外大街北数第三间房子去找张老板,他自然领你去看墓地。若你觉得还不算太寒酸,七日之后,我再过来,咱们好好安葬米斯狄哥哥。”

穆答应了,坐在椅子上摇头叹息,蹙着眉看沙加:“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沙加狡猾地瞥了穆一眼,说:“我当然知道大哥疑心重,不干点事情怎么取信于你?有穆这样的大哥,我沙加算是倒了霉了!”

穆故意一板脸:“放肆!有这样跟大哥说话的么?!”

沙加:“你也别跟我摆架子!虽然你比我高个半寸,大个半年,可是……你肯定打不过我!”

穆无可奈何,嗤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

窗外正是三月天气。蓝天之下,阡陌两旁的柳树枝条嫩绿,随风摇曳。楼高望得远,正能看到乐游原上的曲江池。池边杨柳依依,游春的人们络绎不绝,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星河白鹭飞,一派大好春光。

穆目光悠远深沉,叹息一声,道:“曲江柳。”

沙加刚想问他说的什么意思,突然明白这是要他来对对子。

莫攀我,攀我心太偏。我是曲江池上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沙加回头不看穆,答道:“我不对。”

穆说:“这三个字可对不上。”

沙加又说:“我不对!”

穆说:“你是说你不想对这个对子?”

沙加调皮地瞟了穆一眼,说:“所以说我不对嘛。还是我的不对啊小穆穆,我不能让你放心啊。”

穆失笑,一掌推他的肩膀:“你个混蛋。油嘴滑舌的。”说着就要出门端饭来吃。沙加说,让他们端来不行么?穆低眉,目光黯然:“你以为我们也配使唤人么,普通下三等奴才也比我们高贵些。”沙加干脆一挥手拦住他:“那还是不配使唤人的人的弟弟去端好了。”穆拉不住他,赶紧跟上:“傻瓜啊,你知道到哪端么?!”

沙加一甩金发,头也不回:“到戏班去!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到了戏班大家正在吃饭,沙加一看,吃的东西自己都不认识。穆拉拉他的衣袖:“算了,越闹越大了,这不是你来的地方……”突然明白过来这么说话对他适得其反,于是道:“别说这东西你肯定咽不下去,先说,你吃了别人吃什么?难道这里还有多余的饭不成?!咱们的饭不吃就浪费了,你还是跟我去把咱们的端来回房吃吧。”

谁知这时候沙加特听话,甜美地天真地人畜无害地一笑,任凭穆拉着他跑到厨房把精致的四菜两汤端来。谁知道饭菜才刚刚端上手,沙加就拿着餐盘腾空而起,跳了两丈远才稳稳落地,健步如飞地跑到戏班去放在桌子上:“既然不能浪费,我把一人份的给吃了就是!我和穆吃了谁的,谁就吃我和穆的吧。”小六子赶紧凑过来,拿着一块花胶扣海参就往嘴里塞,辰己师父见状笑着敲他的手:“慢点!噎着。”又拿眼睛瞥着沙加和穆,故作生气状:“这群傻孩子,越闹越不像话!”

穆已经完全被他整的无语,愣愣地坐在桌前拿起窝头,翻着两眼,对沙加道:“果然是尚书府的公子,一贯横行霸道!你后果自负!”

沙加咬了一口窝头才发现啥叫后果自负,但是既然男子汉大丈夫那就得承担后果,况且那最大爱好就是三文钱一碗的豆腐脑的筒子,他饮食上的品味也充其量就是个从七品,而且评不上高级职称。所以他还素勉强地吃了一饱。好在身体好的人就是粗食也不会消化不良。

吃完了穆就催沙加回去,可是他忘记鸟,这种人就是横行霸道上下其手欺身压上无敌超强攻的主儿,你越拦着他就越要干。穆索性就径自回到下房去换衣服。沙加看着这阴暗潮湿又漏风漏雨的木板房子,惊问:“这就是你的更衣室?”

穆淡淡答道:“不是。是我的卧房。如果不服侍客人我们就必须睡在这里——你以为咱俩昨天睡的那种精致的房间是给我们睡的啊。这就不错了,大家都是睡通铺的,我和米斯狄哥哥还算有个单间。如今他去了,小六子过来跟我一起睡。这孩子六岁就被卖到这儿来,太可怜了。”

沙加听了,沉重叹息一声,没话可说。等穆换了衣服,寸步不离地跟着穆到后台去。辰己师父说今天一出是《救风尘》,一出是《木兰从军》,虽然穆是主角,但都是熟套子,临上台串两趟就行了。穆对沙加道:“要不咱们先去回房待着,等要我上场我再去。唱完了我自然回房陪你。”

沙加咬着牙轻笑:“我哪有空。”

穆不解的望着他。

沙加道:“跑龙套就不需要练习了么?”

穆正色道:“胡说!难道你也陪我唱戏不成?!”

沙加道:“我当然不能陪你唱戏,因为我不会唱啊。但是跑个龙套还是可以的吧,不就站那半个时辰不动么,六个时辰扎马步我都站过!你是赵盼盼,我给你挑嫁妆,你是花木兰,我给你当小兵,不行么?你们偏要排这两出戏,哪里怪我?!要骂你就骂金班头去!”

穆这时候才感觉这兄弟真叫不省心啊,哪是什么讲义气,那分明就是个捣祸精啊!但是后悔也晚了啊啊啊啊啊!!!!

穆那平日里镇定自若宠辱不惊的劲头不知道跑哪去了,急得不行,满头冒汗,只是拉着衣角央求沙加:“哎呀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可是,这个真的,真的是不行啊!今天又不是包场,那台下坐那么多人,要是传出去……”

沙加笃定一笑,晶蓝色的眸子闪着霸道的光芒:“传不出去我还不演了呢!你就轻易相信我会把你接到家里一起住?我告诉你,你一天不跟我回家,我就一天陪着你在这唱戏!咱们兄弟,只要还没分家,就得在一起!素来知道王孙公子横行霸道,以势压人,你现在后悔,也晚了!谁让你错认了人,纯粹活该!”

穆愣愣地盯着他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突然骂道:

“好个懒骨头,都只差三个时辰就开戏了,还在这里闲坐?!小心我告诉金班头,让你吃一顿好打!”说着就照着沙加当胸一拳,转头对辰己师父:“师父,您赶紧教他走台,走得不好,尽管打!别看他比我小个半岁矮个半寸,他可皮糙肉厚打不坏!这恬皮赖脸的东西,不打他还就不长记性了!我告诉你沙加,我可不管你王孙公子横行霸道,你今天敢给我砸了台子,别怪为兄我对你动家法!”

此时夜幕降临,台下名商巨贾、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公子王孙、波斯月氏龟兹郦阡来的胡商,高丽扶桑安南琉球来的使节,八方来客黑压压坐了满场,就等大幕拉开好看戏。

沙加武功底子好,龙套当然也不要怎么苦练,一个时辰就出了师,还要再给辰己师父补磕上三个谢师的头,辰己师父说啥也不要了,免得重蹈一个时辰前拜师的覆辙。当时金班头也赶紧拦着,说您非说拜师要给辰己师父磕头那就算了啊,可是您还要亲自去唱戏?!您饶了我吧我吃罪不起啊。

沙加答道:“当年修普诺斯王爷,当今圣上的叔爷爷,不是还给咱们穷唱戏的请过安行过礼么?我一个区区从七品闲职,见了县官我还得站着呢,上台唱个戏有什么大了不得?!”

沙加说的这件旧事发生在六十年前。修普诺斯王爷是个戏迷,当时最喜欢听老生奥罗拉先生的戏,结果某天人家唱了一晚上返了两次场谢了三次幕,实在是没法再唱了,王爷还是没尽兴。最后奥罗拉先生给王爷开玩笑,说王爷啊,您要是还想让我唱一出,那您得给我请个安。谁知道修普诺斯王爷二话不说就跪下了:“给奥罗拉老板请安!祝奥罗拉老板福寿康宁!”奥罗拉先生无奈又唱了一出。所以那奥罗拉先生此后被伶界誉为奥罗拉王爷,至今伶界的优伶们也津津乐道。

但是登台唱戏毕竟和请安不同啊,谁知道沙加盯着金班头:您的意思是我给您请一个安还不够是吧,那好,我就……饶金班头平时是个金刚煞神此时也没脾气了,直道您别您别!公子啊您爱唱哪出唱哪出吧!我不拦着您!

这时候快要上场了,那穆恨不得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知道他还要给自己闯什么祸,可是这时候穆还是要排练一下,正在走趟子,沙加瞅了这个空,把头探出大幕往台上一望。台下顿时嗡嗡一响。幸亏辰己师父眼尖,一把把他给拽了进来。

有人坐得近,眼尖,对旁人道:“那不是释静摩尚书的公子沙加么?!怎么他还来演戏?!”

“不会吧,是看错了?”

“怎么会看错?那金发蓝眼睛,还有那个眉心的朱砂痣,长得那么秀气,难道还有第二个人?!”

后台本来就狭小闷热,更何况穆这时候简直是气急败坏了,他对沙加跺着脚,急的冒汗道:“你不能上好了妆再出去么?!非要闹到全世界都知道你来演戏?!”

沙加不以为然,一副撒荡散漫的样子:“兄弟坏了规矩,请大哥家法责罚!我沙加向来皮糙肉厚恬皮赖脸,不打还不长记性了!”

穆深吸一口气满头黑线,只好作罢:“还在这里闲逛!快去上妆!”

戏也散了。

夜深人静。

窗外的夜光白静静吐露着馥郁的芬芳。只有虫鸣叽啾。窗内烛火昏黄。

沙加调皮的坐在床上,闲不下来,还模仿着穆在台上的一招一式。

穆静静立在窗前,任夜风吹散紫发。许久,才垂下弯曲的睫毛,紫晶色的眸子里泛起感伤,叹道:

“沙加,我在你心里,只是……兄弟么。”

沙加听了这话,突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了半晌。

穆又叹了口气,垂下头:“如果真的只是这样……我也知足。”

沙加心里一动,越发没办法回答。两个人一直沉默。

沙加觉得气氛太尴尬,忙说:“嗯,穆,别说了,咱们先睡吧!”话一出口才发现——这话说得是啥意思啊?!脸红得跟块红布一样。穆转过头来望着他,摇头苦笑道:“傻瓜。”于是吹了灯烛跟他一起躺下。

躺了许久,两人谁也没睡着。沙加只是闭着眼,沉默着,耳边只听到对方的呼吸。穆的眼前只有凉白的月光。

突然间,沙加只觉得自己唇上触着凉凉的东西,传来一股类似兰花的幽香。他睁开眼睛,感到嗓子有些干渴,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我……你不要……”

穆捧着沙加的脸,紫晶色的眸子深深地望着他:“沙加,我没有喝酒。我没有吃曼佗罗花……我很清醒。”

那晚的月光很美。如同地上霜华。散发着夜光白的芬芳。

穆在纯美的月光中呼唤他的名字,伸出手来牵着他,一同顺着月光,随着清风飞去皎洁的月亮上。他伸出手去想触到穆的手,却怎么也触不到。后来终于触到了。那是月宫里芬芳的月桂花,被美丽的仙女们从天空上洒下,点点飘落在金紫纠缠的长发上,穆在发丝和花朵间露出洁净清朗的面庞,在他耳边幽幽地叹道,沙加,我这一生也不想和你分开,到死,都不想和你分开。他记得自己应道,不会的,不会分开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然后他们就如安睡在母亲怀中的一对婴儿一般,相拥着安睡在月宫里月桂花的芬芳中。月宫是一叶小舟,小舟漂浮在宁静的大海上。

等到沙加醒来,发现这真是明天了,而且看起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回头看见穆已经醒了,跟孩子似的调皮地笑着望着他。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翻身朝着里面睡。穆温柔一笑,自己穿好了衣服,出了门。一会儿把满满一铜盆的温水端过来,把毛巾浸了水,拍拍沙加,一手就去掀他的被单:“翻过来啦,懒虫,我给你洗洗。”

沙加顿时羞臊得拉着被单盖住自己,直往后躲:“……你,你……背过去,我自己来!”

穆抬抬那可爱的小圆眉,人畜无害地笑得幸灾乐祸:“哼,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昨天不都让我看光了。”

沙加把脸飞红了,赌气嘟着嘴背朝着穆,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反正不让你看!不然我就不洗!就不听你的,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穆低着头微微一笑——哼哼,你也有今天!——由他去了。

等那害羞的小男生终于把个人问题处理好了,俩人一起穿好衣服,坐在床边拉着手说话。穆拿出笸箩里的剪刀,剪下一缕紫发,用缎带系好,郑重地递给沙加:

“要给我赎身落籍,恐怕也不会只有一天两天,一会儿你还得回去。但是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去搭理任何人了,我只等着你。反正过不了几天咱们又能见到了,这个沙加你一定收好,见了头发,便像见到穆这个人一样了。”

沙加珍重接过,放在上衣内衬里,贴着心口,握着穆的手:“那是自然,你放心,我一定能说服父亲,早日为你赎身落籍!我现在去禀告父亲,随后就来,这几天陪你,过几天办好了,咱们就一起回家!”

这时有人拍门,穆叫进来。来人说:“宰相府又叫你去呢。人在楼下等着。”

穆笑向来人应道:“告诉妈妈,过了午时我自然会去。让宰相府的太爷稍候。”

沙加愣住了,腾起身子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穆。

穆望了他一眼,连忙堆笑道:“娑罗公子还有何吩咐?”

沙加一听这称呼,心下一凉:“穆,你……你不是刚刚才答应我,要我马上为你赎身脱籍的吗?你不是说不想再在这火坑里呆一天了吗?为何突然又这样?又要去宰相府?”

穆低头不语,神情冷漠。

“穆,你为什么不说话?”沙加更加慌乱了,晃晃穆的胳膊。

穆强笑一下,回头,紫眸中全是冷冽的光,刺着沙加:“娑罗公子这是什么话?按惯例,客人只能在梨风苑待到午时。就算宰相府不传穆去,娑罗公子今日还想要让穆服侍,也要先将银子交予妈妈。公子又不是懵懂无知的三尺孩童,岂不知我们这种地方是概不赊欠的!现在故作不知,难道是嫌我昨夜……伺候得不舒服么?!”

“穆!”沙加完全无法置信,对着穆大喊:“上有天,下有地!你我在天地鬼神面前约为兄弟!刚刚还发誓今生永远在一起!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可负我,不可负天地鬼神!你怎……”

穆不耐烦,正襟危坐,扬起下颌,对沙加冷冷道:“我先来问公子,公子可知这是何处,我是何人?!”

“这……你……”沙加此时觉得天旋地转五雷轰顶,简直站立不住。

“公子即知这是何处,即知我是何人,为何还要把我的话当真?!”

“穆,你……”

“我日日与人约为兄弟,夜夜与人永结同心!若是畏惧天地鬼神,整个梨风苑的优伶姑娘们岂不早都就被雷劈了八百遍,死得绝门绝户!”

“……”沙加的双眼满含着悲愤,颤抖地指着穆,已经说不出话来。

“公子说不出话来,我替公子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可穆我真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为那区区二十两银子,您坏了我多少生意,耽误我多少工夫?!我这两日又有哪点让您不顺心?!公子不到两天就扔了五十两银子在水里,只当买个教训!这是我讲情讲义,今日就向公子挑明,否则,贵府那一份家私够你几日糟蹋的?!不是我夸口,就是一万八千的银子,过不了三两个月,穆也有能耐都让它扔在这无底洞里!一年到头多少公子王孙名商巨贾进了梨风苑,有哪个不是要着饭被赶出门?!一个宰相府也不够我倒腾的,更别说令尊大人那种不识时务的穷官!”

“穆——!”沙加用尽全部的气力喊了一句,跌坐在床上再也说不出话,整个人冰寒雪冷。

半晌,沙加才失魂落魄地把穆那缕头发从怀中掏出,捧在穆面前:“穆先生既然不认沙加这个朋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应毁伤,您赠与我的青丝,也奉还与穆先生。”

穆冷笑一声,撩起头发,露出一大片裁断了的发茬:“整日里剪头发,都不知道这一绺是从哪里下的刀了。又安不回去,公子留着玩吧!横竖一绺也不值五十两银子!”

沙加将那缕紫发珍重放回怀中,凄然笑道:“家父一直教导我说,人生在世,信义为重。宁人负我,我不负人。穆先生身体欠安,今后还要善自保养。曼佗罗花中毒,延误不得,若哪日得空,知会我一声,我请朋友为您诊治。”

穆闻言,低头笑道:“公子认人认不清,连脉理也真是只懂得皮毛!”说着就打开抽屉拿起黑色的丸药又放进嘴里两颗咽了,一脸嘲弄:“曼佗罗花虽然对人无益却也无大害,肺火上炎又大动肝火,当然偶尔会吐血。但这酒加上曼陀罗,不过百八十年还毒不死人!而这些其实就是治嗓子平肺火的丸药!罗汉果金银花,吃下半斤也没妨碍,公子千万别担心我吃过量了中毒!公子若不信,我当面再给您吃两颗看看?”

沙加望了穆一眼,默默站起来,低着头,咬紧牙关,十指攥得没血色。

穆见状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打量他几眼。

沙加抬起脸来,望着那双紫晶色的眼眸,凄然笑道:“穆先生是怕我动手不成?习武之人,不可以恃强凌弱。否则跟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又有何区别。君子绝交,不出恶言,况是我自己认错了人,怨不得穆先生。在下告辞。日后你我相会无期,但在此地终非长策,还望穆先生……自珍自重,好自为之!”

说罢,沙加仰面大笑起来,泪如泉涌,笑声凄厉,久久不息。之后也不看穆,径自开了门出去。

穆在沙加身后朗声说道:“穆恭送娑罗公子!请娑罗公子一路走好!”

穆目送着沙加,眼看他整个人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下了楼梯,终于出了梨风苑大门。穆赶忙拿起剂券,到芍药阁去找萨娜,说自己最近还要呆在宰相府,恐怕脱不开身,沙加也未必有空,托她务必保存好剂券,自己若是到时正好有事,就让她安葬米斯狄哥哥。萨娜自然答应。

穆强撑着转身,穿过回廊,回到房间,掩上门,嗓子内一股甜腥终于喷了出来,他用手帕擦了,将手帕扔进香炉里。趁着火势大,穆扶着墙打开抽屉第二层和第三层,将所有的黑色丸药全部扔进香炉中。直到丸药全部烧成灰烬,他才满足地松了一口气,倒在床上。

穆望着窗外,那如同他的双眼般澄明洁净的蓝天,那温暖的阳光和杭州三春时节的一样明媚,如同他迷离的金发。

他合上了眼皮。

安详寂静中,他听到窗外夜光白凋谢的声音。花瓣落下,一片一片。

今年花落颜色改。

明年花开复谁在。

感谢你。我的爱人。虽然相聚很短暂。就像一出折子戏,虽然不完整,却把最美好的一段留在了我的生命里。

忘记我吧。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但我已经把最后一出戏唱完。爱人,我不悲伤。因为,我只为心爱的人谢幕。

曾以为自己一生无寄,如今,我终于不再孤单。

眼前深浓如墨。那是幸福的颜色。

仁厚黑暗的地母啊,愿你永安我的灵魂。

真是连最后的宁静也不给我呢。穆望着床前横眉立目的赵九妈和相府的毫奴。他强忍着心肺的剧痛,镇定自若,站起身来,整整衣衫,掠掠长发,冷蔑一笑。任一股黑血从唇边滑落。

赵九妈目瞪口呆地望着穆,指着穆说不出话来。相府的来人发现古怪,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九妈就不必让他来相府了,免得连累!”说着旋身便走。

赵九妈这才明白过来,气得七窍生烟,马上对楼下声嘶力竭地叫道:“来人!把他给我抬到下房去!门锁上不准人看他!衣服脱了给别人穿!饭菜别给吃,被窝褥子也都先给我撤了!要死的人了,还盖什么被子!”

沙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他知道自己应该伤心,不知道为何却连一点心痛的感觉都没有,自己的心,仿佛已经被挖空了,就带着一个空空的躯壳任青骓驮着自己,在街道上信马由缰。

直到平安开了门,一边牵马,一边往后面使眼色,一边跟他直缩脖子,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家门口。

“少爷,您可小心些吧,老爷正在里头生气呢!您在梨风苑跟戏子结交的事情……整个京城里都传遍了!”

沙加只是沉默地走进门,跨进后院就看到释静摩面沉如水站在当中,墨黑的眸子严厉地盯着他。红色的胡须已经半白,随风微微颤动。

沙加默默地走到释静摩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释静摩只是沉默地盯着他,半天才缓缓道:

“戏演得不错。很给我做脸!”之后就转身回房。任凭沙加沉默地跪着,一直跪到晚上。

管家老顾忍不住去劝老爷,老爷说:又不是我让他跪下的,也没说不让他起来呀。求我做什么?!

沙加不吃不喝,面如死灰,连着在院子里跪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下了暴雨,少爷在雨里跪着,仍然是不说话,仍然是双目呆滞,面如死灰。老顾跟平安如意他们都急得直劝,少爷仍然铁桩子般地跪着死活拉不起来,老爷仍然说求我做什么。

到了第四天清晨,老顾忍不住对老爷说:“老爷!少爷这……这也不是个办法啊!要是夫人在天有灵,看到少爷这副样子,她心里……”

释静摩闻言,重重叹息一声:“……冤————!”

沙加突然感觉谁踢了自己一脚,回头一看,是释静摩。

“冤孽,还在这里淘气!米罗跟卡妙见了还以为你在跟我闹什么别扭!快给我去换衣服待客!——还让为父给你挡人?!一点礼数都不懂,何时才能成器?!”

沙加勉强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屋去换衣服。如意春香赶紧给他擦洗,喝姜汤热粥,不提。

米罗可不管沙加这副样子,见了沙加就婉约地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暗自伤!我要跟卡妙结婚了,快包五十两银子银子来,我好当彩礼!”

沙加脸上毫无血色,也不看他,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

卡妙说:“真的啊,只要五十两银子就可以永远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多难得啊,难道你娑罗家就这么小气?!这算什么朋友?!现在梨风苑五十两银子要发卖穆,但要急赎,过了今天就赎不出来了!你不急,我们还替你急呢!”

米罗又莺啼婉转,千娇百媚道:“可怜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裳!”

沙加从不见卡妙也跟着米罗起哄,勉强回眸看卡妙,半晌才叹道:

“都别说了。是我自己看错了人。既然这么便宜,那达官显贵们自会去赎,哪轮得到我!况且穆与我何干!”

卡妙说:“你到底怎么了,到现在还听不明白?!全城的人都知道他五十两银子就能赎出去,哪里还有人会来赎他?!明眼人都看得出,穆肯定快要死了!不然怎么那么便宜,又要四天内急赎?!”

米罗也道:“沙加,你对穆的心思我跟卡妙都看得明白,你现在怎么闹到这样?!如果有什么误会,我们……”

沙加实在受不了他们一次次提起穆的名字,吼道:“我管他是死是活!我不管他是肺烂掉也好,是曼陀罗花吃多了也好,就是他现在当着我的面吐黑血吐死了,也与我无关!你们走!”

卡妙惊疑道:“你说的是什么?!什么肺烂掉,什么吃曼陀罗花?就算有肺病人也只会吐出红血,况且曼陀罗花吃得再多也只会神智昏聩,即使吃到致死至量,也不会吐黑血!”

沙加一惊,望着卡妙。卡妙心知不对,问沙加:“你从头说,他到底怎么了?!”

沙加此时心里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明白,回忆的片段堆叠在脑子里翻江倒海,他一边回忆一边颤抖着回答卡妙:“他……我和奥路菲拉达去听他唱戏的那天晚上,见他无缘无故口吐黑血,脸色苍白冷汗直冒,吃了一丸黑色的药才好多了。我见古怪,就给他把了把脉,他六脉皆弦,好像是中了毒,他说是曼陀罗花和着酒吃多了造成的,那药丸是解药。可是过了两天之后他又说他根本没有中毒,吐血只是因为肺火上炎,那药丸也不过是罗汉果金银花……”

卡妙打断沙加:“你学的什么脉理?!曼陀罗花中毒只会是滑脉,就算是中酒也不会是弦脉!肺病虽然会有弦脉,但绝不会口吐黑血!你被穆骗了!如果吐出黑血,肯定中毒不轻,多半是至寒之毒!那药丸一定有问题!”

米罗也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就说嘛,学艺不精,迟早吃亏!我看咱们还是赶紧去梨风苑把穆赎出来,晚了恐怕见不到面了!你俩的帐什么时候算不得?!”

沙加这才恍然大悟,急的赶紧去马棚拉青骓白骢,跟米罗卡妙翻身上马,突然听的背后一声断喝:

“冤孽!我看谁敢去?!我娑罗家的门风还要不要?!”

沙加回头,只好下马,神情坚定地对释静摩跪下:

“父亲!……我与梨风苑的伶人穆是八拜之交,他现是我结义哥哥,他虽然是伶人,却心地善良,品性高洁!我交这个朋友,死也不后悔!父亲若觉得儿子与他结交辱没了门风,儿子甘愿依家法受罚,可是父亲说过,人生在世,信义为重,现在他命在旦夕,我怎么也不能扔下他不管……还请父亲允许我救他回来,就是之后在祖宗面前处死我……我也死而无憾!”

释静摩怒道:“蠢材!要赎朋友回来尽管去赎就是,你们连银子都不带上,到梨风苑抢人不成?!难道要让洛阳城里的百姓觉得我纵子为非,抢男霸女?!人家都什么样子了,连辆马车也不赶去,赎出来了,要把人家放在哪里?!这就是你说的信义为重?!都照你这样颠三倒四,胡行乱做,我娑罗家的门风还要不要?!”

沙加这才恍然大悟,喜极欲泣,给父亲再拜稽首,平安老顾忙备了银票马车,沙加三人赶着马车顶着小雨,马车轮子一路溅着水花,飞奔梨风苑。

进了梨风苑大门,只见昨夜大雨之下,满园的夜光白凋零,冷风吹过,一地残花。

找到赵九妈,说明来意,赵九妈只是一脸干笑,支吾不清。

沙加按着剑柄说:“赵九妈!我今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天就算是穆已经死了,我这五十两银子也给妈妈买尸首,我把他带回去安葬!”

赵九妈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公子在此先坐,我去派人叫他……说着就叫人去准备。沙加心里知道有古怪,干脆一跳一丈远,越过赵九妈,直接到穆的下房去敲门。见门锁着,于是喊道:“赵九妈,你若再不开门,我就把门锁砍掉了!”

赵九妈战战兢兢地拿来钥匙开了锁,沙加一把推开下房的门,见穆面色苍白,奄奄一息,三月春寒天气,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睡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竟连被褥都没有!

穆睁眼见到沙加,无奈摇头,凄凉一笑,虚弱叹道:“你……何苦还要来看我。”

沙加怒道:“哥哥即如此背信弃义,不认兄弟,兄弟今日是来向你讨还这笔账!你休想逃脱,就算你到了阴曹地府,我变成冤魂追索,也绝不放过你!”说着,脱下大衣服包裹上穆,米罗卡妙一起把穆抬起来,架到马车上安顿。

沙加转身按着剑柄,怒视着赵九妈:“习武之人,不可恃强凌弱!可你这样刻薄狠毒,丧尽天良之辈,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说着一剑向她头上挥去。赵九妈面如土色,瘫倒在地,以为这下子死定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发髻骨碌碌地滚落在床旁,还带着一小片头皮,赵九妈疼得杀猪一般叫唤,却慑于沙加,战战兢兢住了口。

“我今日暂让你以发代首赎罪,再不痛改前非,日后敢欺负我哥哥的朋友,就如此物!”沙加说着,一剑将床砍为两截,追上米罗卡妙,上了马车向家疾驰。

米罗卡妙一同赶车。马车里面沙加把穆抱在怀中,扳过他的脸,狠狠盯着他:

“宁人负我,我不负人,你如今不说实话不要紧,我照样与你同年同月同日死!”

穆一双暗淡的紫眸望着他,俊美的脸上毫无哀伤,神情安详淡然:

“你说的没错,我是中了毒。曼陀罗和酒虽有害,却不会致死。我中的毒,是当着你面吃下的黑色丸药,梨风苑班头世代相传的秘制药物——梦萝颦。”

沙加心下一凉。梦萝贪美的传说他也知道。传说中有一女子名梦萝,贪图美丽,让巫师施法,使自己永葆青春,年过四十还美如少女,与美少年寻欢作乐。可有一日法术失效,她却一下变得比白发婆婆还苍老。

“梦萝颦毒性猛烈,只要服下一粒,就必须每隔十五日服一次,迟一个时辰就吐黑血,再迟一日则心肺痛彻,活不过十五日便吐尽黑血而死。但就算按时服药,也活不过二十五岁生日,只是死时不吐黑血,也不会痛彻心肺,死状如睡眠般安详。米斯狄哥哥即死于此药。所以……他恰恰在二十五岁生日时死去。

这种药物只给戏班里如我和米斯狄哥哥这样的男子食用,萨娜姐姐她们都不服用。我们与她们一样,是一年当十年过,年过二十就开始衰老,一般过不了二十五六岁就彻底色衰。但烟花女子色衰后尚可择恩客从良,从良后即使做妾,也能为夫主生儿育女,母凭子贵,不愁没有恩客赎身。梨风苑可以大捞一笔赎身费。而我们不可能生儿育女,故色衰后无人赎身,必须在颜色未衰时加以利用。梦萝颦能让我们在不用保养的情况下永远保持刚刚服药时的细嫩和美貌,即使梦萝也要艳羡而颦眉,故名。

我们被药物控制,只能听命于梨风苑,梨风苑将此药视为绝密,班头临死才会将药方耳口传给下任班头,决不留片纸只字,以免泄密。我们是玩物,就算告诉恩客,恩客也不会在意更不会管我们二十五岁之后的死活。我们又是买断终身的贱民,没有资格向官府控告,况且只要有风吹草动他们就可将药物收走毁灭证据,我们从小不准练武功,打不过,只能任由搜身,官府又无凭无据,又能如何?即使万幸沉冤得雪,杀死贱民之罪不过是杖二十,徒一年,还可以用钱收赎,不再服刑。我们却要受心肺痛彻之苦,极为痛苦地死去!所以世人只知道梨风苑的伶人比女人还美貌,永葆青春,堪称天下第一,却不知背后有多少冤魂血泪!

你以为我没想到过要找解药?可是根本不知道药方,怎么配解药?!五十多年来一代代伶人到处去找,谁也没有找到过!米斯狄哥哥忍辱求全到如今,也只为了找到解药,解脱了我和他,可惜也一样徒劳无功!

当年,米斯狄哥哥为了保护我不被服药,宁可一次次替我忍受屈辱,向当时的詹班头保证赚足钱,詹班头当时答应不会对我下手。可是过了不久,我还是被他们把药拌在食物中,被骗吃了下去。等到我吐出黑血,米斯狄哥哥才知受骗,他忍无可忍,就趁无人,用平时给我们上刑的绸带和绞轮缢死了詹班头。我当时偶然发现,于是打翻油灯烛台,伪造成火灾,毁尸灭迹。事发突然,药方自此失传,赵九妈也没奈何。金班头是后来才请的,自然也配不出这样的药。事过三年,至今没人发觉。我和米斯狄哥哥约定,为不让此物贻害人间,就是欠下人命,死后下地狱也甘愿!米斯狄哥哥为我杀人,毁尸灭迹我也有份,他却总说是为了自己。米斯狄哥哥看似柔弱,实际却堪称弥天大勇!我给你看的那段发茬,是我剪下来陪伴他,不想让他孤单!

我本以为自己也会和米斯狄哥哥一样,麻醉自己,得过且过,煎熬一生死去,还嫌二十五年的生命太长。我阅人无数,早已历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本以为花面逢迎,世情如鬼!世间就算还有真情,也不会垂青于我这样一个卑贱之身!谁知道……再三试探,你竟是对我一片真心,知我重我,我又怎么能够不报答你?!如果浑浑噩噩一生倒也罢了,可是已经见过光明的人……就再也无法忍受黑暗!……感谢你,让我下了决心!今日以死报你……我也知足!

所以,我在你面前服下两颗药,剩下的已经付之一炬,以免贻害人间。此药不服,可活十五日;服得过量,却只能折半,活七日半,心肺之痛也将加剧一倍!如今是第四天,前三天的痛已经过去。现在不痛了。只是……我……已经只剩下三天了。”

沙加听到此,极度的惊讶和悲伤转为愤怒:“你明知我对你情深意重,又习武多年,难道我不能把药偷出来带走?!为何还要把我骗走,独自寻死?!就算只能活十年又怎样?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能相守一日,也比现在强!”

穆淡然一笑,毫无凄伤:“正因为你对我一片真心,相识十日,你就已经这样悲痛。如果相守十年,我再死了,不知你会悲痛到什么地步。世上只有你知我重我,我又怎忍心留下你一人独自痛苦,更不忍心你为我殉情!兄弟你说宁人负我,我不负人,难道我这当哥哥的就做不到?!我确实不怕鬼戳神诛,但天地鬼神我都可负,却绝不负你!我……宁骗你负我!”

穆眼中没有眼泪,只洋溢着幸福的光彩:“我一生无数次被卖,也无数次出卖自己。出卖眼泪,出卖欢笑,出卖才华,出卖尊严……我对你的话,对你流的泪,也有真有假。但是……只有我的心,是唯一的非卖品,从无半份虚假!它——只属于你!

我一生从无失算,却还是没有算到你会来赎我……我只盼着到死也不跟你分开。故当时我告诉你,见到我的头发,就跟见到我一样了……因为我知道,至少在七日之内……你是不忍心扔掉它的!没想到如今……还真的能够和你至死不离……我的心也已经给你了!我已经满足了!

既然你我注定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合葬,那就将我葬在米斯狄哥哥坟旁,我们一同到阴司地狱领罪……受完了报应,来生与你再为兄弟,比翼双飞,长相厮守,永不分离!早夭不吉,丧事也未必要怎样操办……只求你把头发剪一绺给我,就算是以发代首,虽不能白头偕老也算是永结同心!……我无家乡父母,不知祖宗姓氏,死后也是孤魂野鬼,就只有你这一个亲人……千万别让我孤单……”

沙加听得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穆说到此,已经力尽神危,闭上了眼睛。毫无血色的唇边微微吊起一个安然澄明的笑容:

“我一生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吻吻我好吗……趁我还能感觉到幸福……待会我会吐血……就来不及了……”

沙加咬着牙,浑身打颤,突然喊道:

“偏不!哥哥岂能如此懦弱?!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怎么就知道一定救不活?!听天命,尽人事!我就不信太医院也没人能治这个病!”

释静摩老爷默默地望着沙加米罗卡妙七手八脚地将穆抬进屋内安放在床,望见了穆,神色微微一变。米罗沙加都忙着照顾没在意,只有卡妙注意到,但也无心在此,赶紧诊脉,发现浮脉摸不到,已成危症。

释静摩见状也深深叹息,连忙派人去太医院请来太医诊视,并赶紧打发人到教坊司为穆落籍不提。

但他从太医院请来的太医们医术已经很高明,却对此症束手无策。说没有听说过梦萝颦这种毒药,现在连药都没有一颗,无从知道性状,无从解救,而且病人三焦已枯,病入膏肓。只得交代释静摩大人为病人料理后事。沙加一听也心急如焚,五内摧伤。米罗卡妙他们安慰个不停,说,我们回去再查一下医书,兴许有救。

夜晚穆已经神志不清,有时昏睡有时清醒。清醒的时候就拉着沙加的手不放。他说,我本以为,心愿已了,已经什么都不怕了。谁知道还是怕。我怕黑……我怕冷……我要掉下去了……抓紧我,别松手。

次日清晨。

“卡妙!”焦急地坐在穆床边的沙加终于看到卡妙,三步并两步迎上去,“怎样,有方子吗?”

卡妙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米罗也只是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地站在卡妙身后,望着别处。

“人参,附子,红砒,草乌头,铅丹,硼砂……”沙加抓着纸念到一半,一把揪住卡妙,愤怒的声音打着颤,“你想要把穆毒死吗?!”

“给我放手!”卡妙冷冷的掰开沙加的手,“这是《金匮要略补遗》里记载的方子,以毒攻毒。昨天我查了一晚上,只有这本书里有关于‘梦萝颦’解药的记载。虽说是传抄了几百年,不知有多少讹误缺漏之处,书上也说吃下去可能会致死,可是现在穆横竖活不过三天了,就算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只能冒险一试!虽然咱们连试也不能试!所以说,你急什么?又不是真的要给穆吃!”

沙加此刻已经是又急又糊涂,又揪住卡妙的衣襟,“你……你到底什么意思?!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消遣我?!”米罗挺身而出,一把将沙加牢牢按在桌子前面,动不了分毫,“妙妙,你继续说!”

 卡妙叹了口气,望着沙加,那石青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得已的淡漠,“急是没用的。穆没有救了。就这么简单。有方子没方子,吃不吃药,方子对错,都没所谓,反正他没救了。因为就算方子是真有效,我们也根本不能搞到药引——白龙涎香。”

龙涎香?!沙加犹如迎头被泼了一盆冰冷的雪水!历朝历代,龙涎香都是有价无市,有市无价,别说是父亲这样清廉,就算是现抬一万两银子来,也根本没地方买去。

“……那我就去求朋友们,去求父亲,朋友们家里父亲的同僚们家里也未必都没有这些东西!只要有,我给他们跪下央求,救人一命……”沙加的精神几乎都要崩溃了,只能是强撑着急促地说。

“沙加你给我冷静点!”卡妙打断沙加,凝重的脸上毫无波澜,“你听清楚,是白龙涎香,不是龙涎香!龙涎香有两种取法,第一种是杀了抹香鲸,从鲸身上取来,呈黑色或者琥珀色——这已经极为难得。但豪富显贵之家世代所积,往往多有。第二种是抹香鲸自己排入海中,被人从海底捞得的,这就比真正的大海捞针也有过之无不及!而白龙涎香指的是在深海中自然漂洗了上百年,漂去了一切杂质而成纯白色的上上之品!这样的龙涎香,我也只是从医书上看到介绍,行医多年,我也没有见过!——别说是达官显贵之家,就是盛唐时玄宗的宫廷里面也未必会有!更不要说在当今! 就算是有,请问这样珍贵的极品,谁能够送给尚书大人,还是卖给尚书大人?!就算是宫里有,那么,除非是皇上得了绝症,否则谁舍得用?!哪怕他是太子是公主?!况且还是用来救穆?!这样的药引,跟没有药引,还有什么区别?!”

米罗此时也根本没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只是沉重地叹着气,抚着沙加的肩膀说,“沙加,你也知道,听天命,尽人事,医者医病,医不得命。现在已经……尽了人事……你多陪陪穆吧。穆,我们不打扰你和沙加了。”

穆虚弱地笑了笑,望向沙加和米罗、卡妙的方向,因为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沙加,不要再着急了。我早说过没用的。米罗,卡妙,你们白为了我操了这么多心,结果又是……萍水相逢,能有你们如此待我。我一生真算走得不孤单……听沙加说你们流域不定,明年这时候,若能想起我来,不拘在哪,给我烧一把纸钱,也不枉相识一场……”

卡妙米罗听了,望着脸色苍白如纸的穆那淡然而满含幸福的笑容,更添无比心酸,只得忍着泪点头答应着,掩面回头,不忍再听。这时他们才发现老爷不知道何时已经进了屋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四人,一言不发。米罗卡妙强笑着问老爷好,却哽咽得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一直沉默的沙加惨然一笑,也不顾老爷还在身后站着,一把将穆紧紧地抱在怀中,温柔地亲吻着穆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我多吻吻你吧,趁你还没有丧失幸福感的时候。别人怎么看,我已经无所谓了。

穆强睁开眼,那失焦的紫眸暗淡如凋零的紫罗兰。他勉强推开沙加,举起衣袖颤抖地摸索着,想擦掉沙加唇上粘着的干结的黑血,“……快去漱口……这血估计也有毒性……别为了我……再连累一个……”

沙加再也忍不住,抱住穆,号啕大哭,“为什么老天就这么——————平!……”

穆无力地靠在沙加怀里,一边摸索着抹着沙加的眼泪,一边淡然的微笑着,气若游丝,“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你也算是个男子汉,这有什么好哭的……人家见了还以为你要死了……再这样婆婆妈妈的……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了……净给我丢脸……”

“没出息的东西!”释静摩突然一声断喝,当着米罗、卡妙和穆,揪起沙加,抬手就是一巴掌,“冤孽!再敢哭一声,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沙加被硬生生地抽倒在地上。米罗卡妙震惊之余刚要劝解二人,释静摩却对着沙加怒斥,“你尽了什么人事?!你连为父也不问一句,就知穆一定没救了?!”

“父亲,您……”

“没用的东西!我宁可穆是我儿子!在这给我等着!”释静摩说着就出了门奔北房——他的卧室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释静摩拿来了一只锦盒,递给卡妙,“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东西?要不是,那我就真没办法了!”,

卡妙捧起那只虽然颜色看起来很旧却擦拭得非常干净的锦盒,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感到一股异香扑鼻而来!锦盒内的物事大如半颗蚕豆,莹白剔透,外缘珠圆玉润,切口齐整光洁 。卡妙端详了那颗物事许久,肯定地对大家点点头!

愁云惨雾的一屋子人,一瞬间,云开雾散!

“我……我马上回去拿秤来!应该……是够半钱了!”卡妙勉强克制着狂喜,沙加、米罗已经高兴得流出泪来,穆也虚弱地笑着,紧紧握着沙加的手。但同时,一下子放松了所有的神经的他也终于坚持不住,在沙加怀中昏了过去。

“那恰好是半钱!看看,人家卡妙都比你懂事!你呢,就知道哭!”释静摩重重地拍了拍沙加的头,故作严肃地盯着他,“冤孽!还傻站着干什么?!你要让穆等到什么时候?!你就这么给人作兄弟?难怪人家不想认你!快去抓药!晚了我就认穆当儿子了!”

“是,是的!”沙加这才回过神来,刚刚要去抓药,却猛地停住了。他转过身来,扑通一声给释静摩跪下,抬起眼来热泪盈眶地望着他,“父亲!您这是……”

此时米罗和卡妙早就奔了出去赶着抓药,反正待会要再把秤和药带过来一起煎。

释静摩摇着头笑着,慈爱地望着沙加,“为父的俸禄自然是买不起这种奢侈之物。那是我年轻的时候,一个家资巨万的故人送的。这么多年,横竖拿它没什么用处。我本以为这样的奢侈之物无益于时,搞不好还要祸国殃民,本以为就白搁着等霉坏呢。没想到今日还能够救人一命!还是得感谢穆,让我积了大德了!——你们可不准往外传啊,若传到御史中丞的耳朵里,怕要疑我贪墨,毁了我一世清名!”

“父亲,可这对您来说……”沙加流着热泪扑倒在释静摩的怀里。他明白那肯定是极为珍贵的纪念物,父亲却说得轻描淡写。

“傻小子!你是怕没了那香,以后爹就没钱给你娶媳妇了?!”释静摩拍了拍沙加的背,把他往穆床前一推,自己站起来走出了屋子,“好好照顾穆吧,不然我可真要改认穆当儿子了啊!”

药熬好了,但穆早已经昏迷过去,用勺子喂,却从嘴角流出来。沙加情急,拿起碗就要以嘴喂药,被卡妙一把拦住:“干嘛?!砒霜附子都是至毒,梦萝颦有解药,这梦萝颦的解药可再没解药了!”沙加道:“那你说怎么办?!他死了,我还活什么?!”

米罗这时候也严肃起来,一把拉过沙加:“让开,卡妙自有办法!”

卡妙拿出银针,对着穆的十指尖、人中、百汇等部位下七分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穆才在剧痛中醒来。沙加忙拿起勺子要喂,穆却喘着气盯着沙加,半天才攒足力气说道:“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不喝。”

沙加说:“莫说是一件,一百件也可以!你快说!”

穆道:“从今后,只要我活着,你……必须好好活着。你发誓。”

沙加说:“这是废话!”随即举手向天,朗声宣告:“只要穆活着,我沙加,自然好好活着!日后我就算负天地鬼神,也不负此日之誓!”

穆这才强忍着,把药一口口喝了。谁知喝了后,两眼直瞪,一下子喷出一口鲜血来!手指尖也开始发黑!

沙加吓得不轻,米罗却很镇定,按住他不让动。卡妙说:“书上说,这是正常反应。这几天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吧!如果指尖的黑能够散去,就没事了。但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穆虽然之后一直都昏迷,醒来就吐血,累积多达数升,却都是鲜血。其间沙加不眠不休守在床前,卡妙米罗也没劝他,反正他武功好撑两天也没关系。但释静摩老爷那里反而要卡妙米罗多劝劝。因为他从不进来,只经常到窗外看看,每次都望着窗内的沙加和穆叹息。要不是米罗卡妙懂事会宽慰,老爷那本来就斑白的红发恐怕又要多白几绺了。

三天后的清晨,穆微微转醒。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睛又有了神采,手指尖也终于不发黑了。沙加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卡妙却突然严肃地对沙加道:“照这样下去可就危险了。沙加,以后的事情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沙加不知是什么意思,心里一惊,忙问:“怎么?又有什么危险?这不是已经挺过来了么?!”

米罗嬉皮笑脸地对着沙加,“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直乐。沙加一头雾水,焦急地看卡妙,卡妙又笑而不语。

沙加急得直揪着米罗喊:“人家都急成什么样子了,你还纯表情回帖?!再这样灌水我就封了你的号!怪不得圣同人里面你老是被写成话痨加嬉皮笑脸,神马作者都安排你调节气氛,活活毁了天蝎座战士一世英名——我看你纯粹是活该!”

卡妙见沙加急了,才抚了抚石青色的长发,慢条斯理地道:

“七天没吃饭,铁打的人也经不住啊,难道喂饭的事情也要我帮你媳妇不成?!”

沙加这才恍然大悟,顿时不禁失笑。穆也摇头苦笑,米罗此时也跑去端来了一碗卡妙在厨房里放着的热气腾腾的碎肉粥,递给沙加。

沙加一边喂穆,一边听卡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嘱咐:

“梦萝颦是至寒之毒,穆身体弱,常年饮酒过量,不加保养,又服药三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好也没那么快!况且解药本身就有大毒!今后一定要多加保养,否则即使不死也活不长久!半月之内他只能卧床静养,吃流食,瓜果即使泡热也不可吃。两个月不能受风碰凉水,半年内不可吃寒凉之物,注意保暖,当然,也绝对不能劳神费思,惊恐忧虑,着急动怒,大喜大悲。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半年之内决不能……”

米罗还没等卡妙说完就突然握住卡妙的双手,把卡妙一把按在墙上,一副夸张的表情:“什么?整整半年都不行?!我怎么忍得住啊……我亲爱的妙妙啊,你要把我憋死啊!”

沙加和穆顿时汗下。米罗这才放开了卡妙,对沙加道:

“好好照顾穆吧,我们可等不了半年,这就回家团圆去了!”

穆在枕上扎挣着要起来:“卡妙,米罗,我……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们……”

米罗已经揽着卡妙的腰转身往门口走,闻言,回头嫣然一笑,健康自信,笑容传中国:“行了,都是自己人,还讲究那些虚礼干嘛!第一部到给你治好病就该结束了!再在这里说个没完,作者会被读者殴死的!来日方长!等你身子好些了,咱们第二部再见!”

沙加和穆目送卡妙米罗远去,目光温柔地相视一笑。

窗外,鸟雀叽啾,春光明媚,温暖的晨曦照耀在他们身上,仿佛一个淡金色的梦幻。

第一部《曲江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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