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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柳,芳菲节(沙穆古风)(3)

发布时间:2012-06-27 22:47 作者:浮生何所寄

第二部 长相思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十日后。一个平凡的春日的上午。

眼下穆虽然还虚弱得只能卧床静养,但脸上已经有了些血色。沙加正在床前陪他说话,释静摩上朝也回来了,只是老爷这次一回来没有照例去看望问候一下穆,而是径自回自己屋子去,只有身后跟着的艾俄洛斯哥哥来见沙加和穆。

大艾哥哥一进门就对两人摇头。两人一见心知不对,忙问是怎么回事。

“今天令尊大人跟皇上上奏的请求削减盐税和贡赋的折子又给驳了回来,这也罢了。可是柏顿尚书居然说令尊明知道国库空虚,还火上浇油,分明是不为圣上分忧。御史中丞亚路比奥尼争辩了几句,这下子不要紧,达那多斯宰相也在旁边帮腔!说什么令尊大人卖直邀荣不是一次两次,怎么御史中丞不负责税赋也来插手,难道结成了朋党?!皇上虽然没发怒,但是下旨说令尊大人几次三番失职,革去户部尚书之职,贬为——青州刺史!而且限三日内离京赴任,不得有误!我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达那多斯宰相说我武将居然插手文政,皇上把我罚俸三月!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令尊大人这次实在太冤枉了!令尊大人一贯为国事着想,毫无私心,到底哪里得罪了他们?!亏得皇上也信他们,简直是……”

穆跟沙加心下一惊。随即,心就沉重地下坠,不由得黯然低下头去。

释静摩老爷在他们身后打断了大艾哥哥:“你平白无故跟孩子们啰嗦这些干什么?!朝堂之上怎样,那是我的事情!我之前为削减贡赋的事情,几次三番得罪了他们,就算今天不被如此,迟早也会如此!要是怕贬官,九年前我就不当这个尚书了!当官本是为了百姓谋福利。为了国家,生死都不应该顾惜,还计较官职的高低吗?!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又不是一辈子回不来了,不过是放三年外任,到哪里不是一样为国尽忠,为百姓造福?!”

穆抬眼,非常愧疚地望着释静摩,刚要起身说话,释静摩走到他床前按住他:

“孩子,你就好好养着吧。今天叫大艾哥哥来,是要交代他重要的事情。”

释静摩在大艾面前拍了拍沙加的肩膀,严肃地说道:

“我知道你是长大了,但还是需要有人管束!别我一走你就野了心!从今以后,记住,长兄如父!跟着大艾哥哥勤学武艺,绝不可以荒废!以后有你为国效力的时候!回来为父一定要严加查考,你练功练得如何!若有一丝一毫荒废,家法从事!”

沙加和穆心内都很感动,知道释静摩未必同意他们在一起,可还是因为沙加舍不下要照顾穆,不把沙加随着一起带走。

沙加正色答道:“是!”

大艾哥哥也对释静摩保证,一定严加管束,绝对不会溺爱沙加。

穆非常感动,刚刚要起身感谢释静摩,释静摩按住他,严肃而语重心长:

“穆,既然你和沙加……交好,我也不把你当下人看待。但是,你还是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从今以后,你就是公子的陪读。一定要好好辅佐公子读好书,练好武艺,绝对不可以耽于逸乐而荒废正业。明白吗?!”

穆起不来,只得靠在床上向释静摩老爷抱拳,郑重地说:“虽然不能叫老爷一声父亲,但您对我恩同再造。我又无亲生父母,今后一定把您当成亲生父亲来尊敬。您的教导,穆时刻谨记,决不违背。”

释静摩说着就拉着艾俄洛斯出了屋子,一边指挥人打点行装。

青州路途遥远,荒芜贫瘠,紧靠边关,边关虽然暂时没有战事,但毕竟还是危险。老爷又已经是年近花甲。沙加和穆在内疚之余自然免不了十分担忧。只是释静摩一直斥他们啰嗦,他们就不敢再说什么了。三日之后,大艾小艾、米罗卡妙、父亲的朋友都来送行,大家依依惜别。此时大艾哥哥才跟大家宣布,艾奥里亚一直说要独自出去历练历练,上头也准了,所以小艾就兴高采烈地跟随者释静摩大人一路去赴任,只不过小艾要去镇守玉门关的禁军中继续当郎官(因为圣上并未给他任命官职)。好在玉门关的禁军驻地和青州府衙很近,到时也有个照应。

两个月后大艾哥哥来告诉他们老爷已经平安到达。青州刺史正四品,负责监查吏治,上情下达,因为是机要职务,俸禄加上冰敬和炭敬,收入反而比原来高些。虽然老爷一直都很勤政,但青州人口稀少,官署事务也不多。当地的禁军统帅万骑将军阿鲁迪巴、车骑将军修罗受大艾哥哥之托照顾艾奥里亚,同时也和父亲甚为相得。青州知府宇文童虎与父亲的脾气尤其投合,他的儿子十一岁的星矢、十二岁的紫龙也同样是郎官,艾奥里亚很快和他们熟络了起来,每天三人一同去操练,晚上与童虎、释静摩相聚,饮酒喝茶,谈天说地,倒也其乐融融。不提。

释静摩、艾奥里亚一行人刚刚到达青州府衙的时候,正是一个深夜。北地气候寒凉,四月比中原的正月还要冷。

他们眼前,孤月的寒光照在一望无际的苍凉的大漠上,夜风吹拂着古来征战留在此地的无数白骨。远远的能望见连绵起伏的山脉、长城和玉门关。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但释静摩大人和艾奥里亚一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到边关效力,为国尽忠,那是很光荣的。况且男儿本自重横行,如果艾奥里亚这样的郎官一生都不去前方征战杀敌,何时才能建功立业呢?

实际上艾奥里亚每天都很高兴,因为他第一天跟着释静摩大人一起去拜望童虎大人的时候就和星矢紫龙他们认识了。当然他俩还有个姐姐,但童虎家规矩很大,女儿家不见客——即使站在屏风后面也不行。当然小艾哥哥根本不在乎这些,因为星矢紫龙见小艾哥哥武艺高强,马上就拜小艾哥哥为师。艾奥里亚从来也没有当过师父,自然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全身本事都教给这俩徒弟。

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他刚刚目送星矢和紫龙快马加鞭先回了家,自己骑着马在原野上缓缓行进的时候, “星矢”突然穿着全副战甲,戴着面具,从路旁冲了出来。

“星矢”见了艾奥里亚也不说话,直接一剑刺向艾奥里亚。小艾打量了一下“星矢”这身形,窃笑一声,跳下马来,空手跟他对打。“星矢”虽然身材不高但非常灵活,招招都不留情。小艾越发来了兴致,跟他比试了半天,其间俩人谁都没说话。小艾也故意让他既无法伤到自己,又不至于被自己制住。最后“星矢”累了,坐在地上,沮丧地喘着气。半晌才道:“果然我学艺不精,甘拜下风!明日此时,星矢恭候师父,再来比试!”

小艾自然正色答应。

从此每天小艾只要从军中回来就跟“星矢”较量一番,“星矢”的招数也从灵活变为凌厉,直到有一天小艾空手实在是打不过“星矢”了,才猛然间抽出剑来,将“星矢”的面具一下子挑落在地。

瞬间,一张美丽的面孔从面具下面露了出来。她耳边橙红色的卷发被微风吹拂着,橙红色的修眉下一双晶亮的瞳仁不知所措地望着小艾,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小艾幸灾乐祸地眨眨眼睛:“请问小姐芳名?”

魔铃害羞赶紧去捡面具,扣回了脸上,飞身就走。

小艾一下子跳到她身前拦住:“小姐几次三番来请教,不拜师也就算了,当徒弟当得连姓名都不给师傅我留下么?!”

“……宇文魔铃!”魔铃话音未落,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注释:“汴水流”一诗,为唐白居易所作,题目为《长相思》。

“明月出天山”一诗,为唐李白所作,题目为《关山月》。

管家老顾、福贵、福顺他们这几个年老经事的都随着老爷走了,家里就剩下几个年轻的平安、来旺、如意、春香等人。

从此后,沙加和穆的日子如流水般平静安详。

从春到夏,天气一天天地暖和起来,穆的身体也一天好似一天。两个月之后便被沙加拉着到院子里学些简单的武艺,以促进恢复健康。沙加等老爷一走就交代他们说,虽然穆是陪读,但你们都要尊称他为先生,不可以怠慢!所以各位仆人从此后每天就看到一位公子和一位先生一金一紫两位美少年在前院两棵高大的桫椤树下闻鸡起舞。

虽然被尊称为穆先生,但现在的先生是学生。而真正的先生也就是先生的先生则随着先生日甚一日的康复而变得日甚一日地严厉并且毒舌。——你以为身份悬殊的人走到一起有那么容易啊,蜜月期一过,那公子王孙横行霸道的本性就暴露了啊。有道是严师出高徒,真正的先生教导起学生来极为严格——好在除了教学之外他从来都是把先生当先生看,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掉了,而且即使把先生当学生的时候也从来不动戒尺。

当然作学生的先生从来也不计较这些,因为他谨记师道尊严和老爷的教诲,从来都是虚心求教的低着头,温润和煦地微笑着,以至于他一直显得跟他的先生刚好一样高——那半寸是低头造成的误差。当然了,先生还有一位师父那就是卡妙大夫,因为还是在家呆着的时间长,所以管卡妙要点医书看,有时候沙加米罗去打猎,卡妙留下来教他号脉针灸。先生当起学生来,不管学什么都悟性非常高。所以两年之后他就把卡妙的那一套东西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穆脱离了原先不健康的生活,虽然还是保持着少年特有的瘦削,但人是结实多了也精神多了。皮肤也变成了浅小麦色。现在他唯一无视师道尊严的行为就是嘲笑沙加太白——你们要知道胡姬的血统注定了沙加永远也晒不黑。穆的武功虽然肯定现在还是赶不上米罗卡妙他们,但是因为他动作灵巧敏捷过人,所以学得非常快。以至于等到四个月以后沙加就不用陪他在家而是直接把他带到校场去。

从此每天早晨一喝完了豆腐脑,米罗卡妙骑着白骢,沙加穆骑着青骓,宝蓝配石青,淡金配淡紫,四色长发随着马鬃纷飞在洛阳城宽阔的街道上,直奔校场,去接受那如父的长兄的教导。拉达兄弟和奥路菲当然有时也会遇到,但他们已经跟拉达兄弟不说话,只有奥路菲跟他们好,还是会凑过来跟他们一起玩。好在拉达兄弟越发荒疏武艺,只知道在外眠花卧柳走鸡斗狗地胡混,所以也越来越少碰到了。

但是下午打猎是从来不带他去的,卡妙大夫说虽然康复的差不多了,但还是小心为上,校场很近,但是伏牛山脉却很远,长途跋涉骑马未免颠得骨头疼,万一受了风着了凉旧病复发非同小可。所以下午先生的先生去打猎,先生在家里看书,顺便应邀当平安、春香如意等人的先生,教他们识点字。当然真正作起了先生的先生那是真正的一点没有师道尊严的架子。春风化雨和蔼可亲,有教无类诲人不倦。若不是身体毕竟还弱,精力毕竟还有限,先生的先生临走前又一再交待绝对不能让先生劳神费思以免旧病复发,恐怕化三千贤者七十有二也不在话下。

九月的某天。接近正午。长兄的教导已经结束,下面是测验了。本次测验是专门为庆祝穆先生痊愈而安排的,所以题目是:射箭。

箭垛放在四百步远处。米罗先喊起来:“不公平!这不是刁难我们嘛,想让穆赢那就直说啊?!”艾俄洛斯哥哥也不答言,直接扔给五个人一人一张分量不轻的弩机,每人五箭。

果然,连沙加都只射中了一箭,更别说吃零蛋的奥路菲米米妙妙。可是穆却中了四箭,另一箭离靶心也只有一寸距离。

大艾哥哥揽着沙加四人的肩膀,扬起下颌微笑着指着穆,谆谆教导:“你们知道你们为什么都不如穆射得准吗?——因为穆的心最静。比你们都静。”

穆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连一百石弓都拉不开的人……”

“好了好了来日方长嘛,你才练两个月,已经很不错了!”米罗作大哥哥状,先去安慰着拍穆的肩膀,当然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果然沙加还没等到米罗那狗爪子碰到穆的肩膀就跳到穆面前拦着,皱眉斥道:“米罗!”

卡妙见状暗乐,拉着米罗道:“行了,人家一对纯情小菜鸟,哪经得起你天天这样调戏。”

说着大家就告辞了大艾哥哥跨上马去福和楼,米罗卡妙难得今天大方,请沙加和穆吃饭。萨娜姐姐不久前从良后,就成了福和楼的老板娘。小六子也被他们这些“越闹越不像话的傻孩子”给赎了出来,跟萨娜姐姐一起住,赵九妈也没敢漫天要价。萨娜姐姐嫁的人实在不错,倒不是读书人,却是个三十多岁的生意人,父母早已过世,丧妻数年,此回是续弦。他心地厚道,待人实诚,对萨娜姐姐言听计从。见了众位自然说这顿饭我请啦,还让你们掏钱那可就是瞧不起我啦。

米罗在饭桌上不免又对穆和沙加百般调戏,说什么你看我这顿饭请得多及时啊,我这是掐着日子算的正好一百八十一天啊是一天都不差啊。当然了我知道沙加你小子那是掐得比我还勤啊那是……哎呦疼死我了疼死我了,我实话实说我招你了吗?!

小六子又上蹿下跳地继续抓菜吃,萨娜姐姐又敬酒,看到穆脸色通红就故意说,哎,都身长七尺的大小伙子了,怎么跟个新娘子似的,难道今天要入洞房不成?卡妙这重色轻友的家伙居然也跟着起哄,搞得这俩人饭也没吃多少。

吃完了饭出了门,米罗故意说:这个……既然穆射箭都这么准了,咱们四个一起去打猎吧,今天天气多好啊,打到晚上再回来喝酒,喝醉了咱就一起在沙加家睡呗,反正老爷又不在又没人管。这消闲岁月,神仙日子,多难得啊。卡妙白了他两眼,米罗也知道再闹下去沙加跟穆真的要抓狂了,于是说你们俩爱干嘛干嘛去吧,我跟卡妙今天周年纪念,不管你们了啊。说着就把青骓白骢都留下,自己拉着卡妙往家走。

就剩下沙加和穆两个人站在路旁了。

穆抬起头来望了沙加一眼,非常尴尬,不由得又垂下眼帘去,紧张地在身后搓着手。沙加恢复了那严厉而且毒舌的师道尊严,正色道:“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些什么!什么事情等晚上回家再说!先去打猎!病都好了,别想再偷懒!连一个时辰的马也骑不得,以后还想着开三百石弓啊?!”说着就跨上马直奔城南仪凤门。

穆完全不知道路,赶紧上了白骢跟上。奈何沙加这次快马加鞭,全速飞奔,一路风烟漫卷,青骓又比白骢大一岁,自然跑得稍微快一些。穆暗自叫苦,赶紧策马扬鞭,没命地去追沙加和青骓。穆驾马又不熟悉,白骢并不是很听话,紧赶慢赶,简直喘不过气来。

等到出了城门越过洛水上了山,青骓还是不减速,穆在后头追不上,实在是受不了了,喘着气直喊停下停下,我受得了白骢也受不了了!

沙加这才勒马停步,扔给穆一副弩机:“太阳落山之前,谁猎得的多,谁赢!打完了猎就在这里见!”穆刚刚想说什么,沙加已经骑着青骓沿小路一路疾驰,没了踪影。

穆想告诉沙加的是,我并不想打猎。家里又不是没东西吃,秋天了动物们都在生崽,打死了母兽,小兽多可怜。他也真是折腾累了,干脆坐在原地不动,喝点水歇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到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他发现沙加已经拿着一只拔好了毛收拾好的山鸡在他面前晃:“怎样,你输了,罚你做饭!”

贤惠的小穆五岁就会点豆腐脑,烤个山鸡自然不在话下。沙加领着他走了半天,走到了一片幽静的密林。不远处有一处空旷地方由穆去忙活,沙加自己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草丛里坐着等小穆伺候。

中午本来就没吃多少,又过了大概两个时辰,驾了半天的马,两个人是真饿了。等有说有笑,慢慢地吃完了香喷喷的鸡肉,天真的先生或者说是学生以为可以回家了,于是抬了抬那两颗可爱的小圆眉,净顾着收拾东西,谁知道一下子就被掀翻在树下草地上。沙加的动作非常粗暴,穆从来没见他这样过,很吃惊地望着他,一边慌乱地推拒,一边说:“干嘛?!”

“干嘛?!因为这次你输了!”

“你疯了?!大白天的这种地方……我……我身体还没恢复,不要这么粗暴!”穆一边脸色通红拼命要躲开,但是十年半的武功和四个月的武功的差距就在这里——!回忆起那句话了吧——你自己认错了人,后悔也晚了!

他感觉到那个人轻轻咬着他的耳垂,一字一顿非常克制地在自己耳边低语:“还嫌我不够温柔么?!我知道你凡事喜欢强忍,若不是体谅你,我才不会挑了整整半年才终于挑到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秋日的晴空,最高,最远。被昨夜的雨洗过的青空是那般澄净且明媚。几缕白云似练,大雁缓缓飞过。此时那晶明澄澈的蓝色在眼前剧烈地晃动着,不知道是青空还是他同色的眼睛。阳光晃眼,从树叶的罅隙和他金发的发丝中洒下。被疼痛和喜悦席卷着的身体,感觉仿佛特别灵敏,灵敏得可以察觉到温暖的微风送来的每一片花瓣和草叶的香气。他第一次嗅到,连泥土都是那样芬芳。不由得让人深呼吸再深呼吸。他们就这样感受着彼此,直到两个人的每个毛孔都浸透了那清新疏朗的香气。

穆和他一起依偎着,叼着草叶子懒洋洋地躺在树下。沙加盯着他胸口的三颗红痣直乐,说没有自己额头上那颗长得好看。他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望着无数个圆形的光斑印在他们身上缓缓移动。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天开始有些凉起来,才懒洋洋地起身,准备回家。那天真的穆也以为这就真是回家了,于是驾着白骢跟在青骓后面缓缓沿山麓而行。谁知行不了多远,居然峰回路转,遇到一个小小的天然的水塘,只有几丈见方,却很清澈,一眼小小的泉水正咕嘟嘟地从小湖上面一尺高的石头缝子里冒出来。

沙加跳下马来,对他道:“怎样,不洗洗么?”

穆警惕地望着他,刚想要勒马转身,后来自己反而失笑了。哎,这怕什么的。洗就洗。

清澈的水在他们的皮肤上反射着太阳的光泽。十五岁的少年们的身体虽然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肩背还比较窄,但是已经很结实了,每块肌肉都长得非常漂亮,像是刀功最精细的雕塑。

但在夕阳之下洗澡并不是那么令人舒服,毕竟水比较凉。穆刚刚下水不久就冻得有点受不了了,已经想上岸擦身体了,却被沙加从背后钳制住。他明白他又想干什么,心里一紧张,刚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舌头不能动了。他以为是错觉,于是想甩开他,接着,自己的身体和四肢就麻痹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肯定要滑落进水中,正害怕的时候沙加把他人牢牢地架起来,让他俯卧在湖边的一块大青石上。然后穆的鼻子就突然闻不到气味,连石头边一尺远的花香草香都闻不到。他真的有点害怕了,这时他听到沙加在他身后喊道:

“趁你还听得见,我来告诉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对你吗?!

因为——你一直都骗得我好————

我不————————

永远不可以告诉别人!我永远都只会对你一个人使用!”

穆看不到沙加的表情,他只是徒劳的睁着眼睛。但是眼睛终于也突然就看不见了。

之后,自己就像漂浮在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看不见。听不见。整个人只剩下触感。只能任由黑暗的虚空中巨大的力量将自己完全占据和吞没。不可以喊叫,也没有任何排解的方式。那煎熬后的极乐无限次数地堆叠又猛然坍塌,反复反复又反复,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因为连时间也仿佛陷进了无底的虚空里而不存在了。穆知道自己应该恐惧,或者思考一点别的什么。但在那仿佛永恒又仿佛一瞬间的飘忽的时空之中,他最终什么也没有想。他在那丧失了时空的漩涡里的唯一的感受就是他。

等到穆终于再次听到声音的时候,他听到的是虫鸣。他以为自己还是看不见,但是他发现那是因为天黑了。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穿好,那终于觉得把郁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百般情感都扯平了的少年则平静地坐在他身边,孩子气地撑着下颌,等着他醒来。他说,穆,你有很多很多秘密,很多很多过去,但是我都不会问。而这是我唯一的秘密。只属于我的秘密。我现在告诉你。这个秘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沙加并没有再加一句你发誓保密。穆也并没有回答答应还是不答应保密。沙加并没有再使用过这种类似于神明的技能,穆也知道他不会再使用。也没有问过他为何会有这种技能,怎么发现的,等等。

此后他们之间也并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彼此知道心意。

从此后,那澄明的时光如同清澈的溪水,他们如同宁静地躺在溪水下的晶莹剔透的玉石。一枚淡金,一枚淡紫。每时每刻都被时光冲刷磨洗,却好似从未改变。那流动的时光仿佛是无限的轮回,他们却还在原点。

后院的金合欢,绿色的叶,粉色的花,白色的蕊,每天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前院的两棵桫椤树,每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每天每年他们的日子就这样过着。

就像诗经里说的那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东方未明,颠倒衣裳。衣裳终于不再颠倒之后,先生就会先于先生的先生爬起来,先给不再是害羞小男生的先生的先生打盆温水,再给全家老小包括先生的先生——其实最大的就是平安了,二十岁——点豆腐脑吃。合府里的下人都被先生以及先生的先生惯得没大没小,嘻嘻哈哈,其乐融融。

然后先生的先生就带着先生一起去校场练武。因为边关照样没什么战事,暂时也用不着他们效力。大艾哥哥也照例会像父亲的家书里写的那样告诉他们父亲一切平安而且工作挺顺利,心情挺不错。不过是三年外任,第四年还是会按照圣旨回来,继续他为国尽忠的事业。

下午他们往往还去那个美妙的地方打猎——如果不和米罗卡妙奥路菲一路的话——不要想歪啦,虽然免不了燕婉之好鱼水之欢,大多数时候那真的是去打猎啦。如果不打猎那么他们会在洛水之滨信马由缰。有兴趣的时候他们也会跑到伊水边,远远地对那五彩斑斓的卢舍那大佛许愿。或者去试着抱右边第二个金刚的脚踝,虽然他们都跟所有人一样从来没办法合抱——自从前朝则天圣神皇帝把它建好以后,民间传说能够合抱的人可以实现愿望。

如果不打猎他们最大的娱乐就是坐在金合欢或者桫椤树下,有时听穆先生奏琴,有时二人一起品茶。穆先生的茶道高明,先生的先生很快就被惯得只喜欢喝先生泡的茶,即使那是同样的茶叶别人泡的就是不好喝。

桫椤树花期很长。花开的时候,他们经常在树下坐着,任繁花落在衣袂上和金紫两色的发丝上。

沙加告诉穆说,这两棵树其实是同一粒种子,但是桫椤树就是这样奇怪,明明是一颗种子却总会长出两棵树,两棵树虽然挨得近,但是永远不能接触到。很多在地愿为连理枝的传说正好相反,明明是两棵树却因为精诚所至而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他说完了就突然觉得这句话不太吉利,但是看看穆好像没在意。于是自己也不在意。继续望着那孔雀羽般金绿色的叶片发呆。

他们的世界在那时永远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

那段少年岁月多年后回忆起来,总是让人不胜唏嘘。那段无比明快而充实的幸福,不知道是反衬了之后不够幸福的岁月的不幸,还是恰好成为了日后不够幸福的岁月的支撑,让人不会丧失希望。

幸福的时候,人们总是会认为幸福永无尽头。即使也明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因为幸福不像粮食那样是能够贮存的。所以真正明智的人会在幸福的时候尽情地感受幸福,不幸的时候则坦然地接受命运。

实话说,当桫椤花开了第二次的时候,穆先生的箭法已经超过了大艾哥哥——我是说立定射箭——他完全是禁军第一。但如果骑射就要打折了。桫椤花开了第三次的时候,穆的骑射和武功终于略强于米罗和卡妙。虽然还赶不上沙加。沙加的骑射和武功则比大艾哥哥也不差了,其他人都很难望其项背。

但是沙加总觉得不太对。因为穆虽然学习非常用功而且动作力度都无可挑剔,但总是少了点什么。到底是少了点什么呢?后来他知道了,穆缺少的是杀气。或者说是战斗的意志。他仿佛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不想学以致用。甚至打猎的时候穆每次都只打一只,虽然他射得比任何人都准。他说这也是勉为其难,因为第一,伏牛山上虽然基本没有人烟,但是也没有豺狼虎豹。第二,小动物也是生命,家里又不是没菜吃。沙加为了那宝贵的师道尊严,无数次威胁说要在路过白马寺的时候把他扔进去出家,满足他的假慈悲之心。但是毫无作用。穆的绝招就是无论你说什么,哪怕你再严厉再毒舌,我也只是谦逊地微笑。然后,我行我素。

在沙加发现这一点的那一天,穆交回了那张除了他、沙加和大艾哥哥之外谁也拉不开的弓,对沙加神秘地一笑:“今天我先去洛水边,你在那堆礁石旁边等我。我给你个惊喜。”说着就跨上了白骢直奔仪凤门而去。

春天的洛水刚刚解冻,冰凌顺流而下,四面的山峦新绿还很少,但也看不到山体,因为北邙自古遍为松柏。

这时候不知从哪里飘来歌声,悠扬婉转,疏朗清越: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沙加突然想起,他已经三年没有听到穆唱过歌。自从穆来到家里他就没有再听到穆唱歌。他又想起来今天是穆的生日。但自己居然忘了。

他玩心大起,把青骓系在树上,自己走到洛水边,靠在礁石上和着穆的曲调唱道: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

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果然,他还没唱完,就听见了白骢的蹄子声。穆跑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敲了他一拳:“我真心诚意给你唱歌,你怎么骂我?!”

沙加一笑:“什么君不知,我早就知道了啊,你先消遣我的啊。”

穆皱了皱眉头:“那你也不能这么狠啊,性别我先不跟你计较,我淹死了吗?!好不容易想给你唱首歌,结果又是这样打击!”

沙加耸耸肩也不说话,两个人坐在礁石上,望着汤汤洛水,荡荡北邙。

许久,沙加见穆还是不说话,于是做认真状嘟着嘴,对穆道:“那你再给我唱一首,我保证认认真真听,热烈鼓掌。绝对不打击。”

穆望着洛水,神情萧肃,许久,唱道: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沙加黯然低下头握住穆的手:“穆,你今天很不高兴吗?突然这样。我没有给你过生日你生气了?”

穆摇摇头,望着远方的山峦,目光悠远而淡然:“不是的,只是这歌里说的婴儿,正是我自己。真心诚意唱出来的歌往往让人不高兴。真话往往不好听。”

沙加预感到穆要跟自己说什么。果然穆先开口了:

“你以后想干什么。”

“自然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不然我们这些人从小练武干嘛啊。可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穆认真地望着他,合掌把他的手捧在一起,沙加感到他的手心很温暖:“不能当个文官么?我不希望你这双手沾上人血。答应我,不要杀任何一个人。”

沙加未免觉得这有点太妇人之仁了:“那怎么可能,现在虽然暂时没有战事,但是天下总要归于一统,自古以来,哪朝哪代的江山不是打出来的?!我们为国效力,自然要上阵杀敌,难道杀敌也有错?难道匈奴有朝一日犯境,我们也不要去抵抗?!——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一直没有斗志对不对?!——所以你也拒绝我的举荐,不想进入禁军!?”

穆点点头,很平静地望着沙加:“对。我就是因为这个。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

沙加不由得真的有些火大了:“可是今年开科举你也没有去,你不要告诉我你也是因为不愿意杀人!”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去求取功名。你可以说我胸无大志。但是我就是这样。”

沙加这时候真的感觉很严重了,这威胁到他们的未来:“难道你就跟在我身边陪读一辈子么?!你答应我以后一起习文习武,为国效力,你都忘了?!”

穆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去跨上白骢:“你跟我来,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这样做。”

穆驾着白骢飞快地上了山,沙加只好驾着青骓紧紧跟上,两人一起直奔到北邙山山顶上才停下。

两人站在北邙山麓之巅,俯瞰着山下一马平川。辽阔的平原上远近无数大小土丘。大的是帝王之陵,稍小的则是亲王、皇后、公主等的陵墓,年代久远,早已经分不清是哪朝哪代何人的,远看去就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土馒头了。

穆指示着这些土馒头,对沙加说:

“人人都说大丈夫应当建功立业。然而一旦从军,杀的又岂止是来犯匈奴?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为了天下一统,枯的又岂止是万骨?这两千年古都,风雨十四朝,哪次改朝换代不是伏尸数百万,流血三千里?哪朝哪代百姓不交皇粮,谁家的天下不一样?为何为换一个主子,就要死无数百姓?!我无亲无故一个孤儿,临死的时候你心疼。这千百万条人命,就该没有人心疼了吗?!就算你杀人全是为国尽忠,只要手沾鲜血,夜来不寐,心里能安吗?!咱们极目所望到的这些帝王,哪一个手下的忠臣良将不会为他们奋勇拼杀?然而这些牺牲又究竟能换来什么?不过是成就帝王的权欲。而他们却早已经躺在这土丘之中尽皆腐烂,为这些腐尸一次次流尽无数百姓的血——士兵不也是百姓的子弟吗?!这就是功业吗?!

今年乡试,你一味劝我去应试,也好得中秀才,不再是白身。但就算天下一统,太平安宁,我去为官做宰,试问又能救出几个人?如今这城中难道就不太平?勾栏瓦肆里多少伶人姑娘,谁受的苦比我少? 为官者何时能救他们?!

我早已看透那些朝堂之上的人的嘴脸,我不是不懂得仕途经济,人情世故,而是实在不愿意再去委曲求全。所谓历朝历代朝纲败坏都只为奸臣作乱,和皇帝毫无关系,未免——是腐儒之见!

所以我虽然习得文武艺,却绝不想货卖帝王家。待你成人之后,我就自己寻个生路,当个私塾先生,闲来给人代写书信,治治病,或者做个卡妙那样的郎中,也算是济世度人,一生对得起良心,也就罢了。

我知道你会责我胸无大志。对。我是胸无大志。因为这世间我并无执着,唯一的执着就是你。我承认我太留恋和你在一起的岁月,因为我知道这能够留恋的岁月并不长。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虽然你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你不要怨自己身不由己,就算你做得主,又怎样?王子和船夫可以欢好,但王子不能留在宫廷只守着船夫。汉武帝与霍去病情好非常,君临天下,他最做得主。但他就能够断绝汉室的……”

沙加听着,默然无语,听到此处,皱了皱淡金色的修眉:

“你明知道我的心只在你这里,还这样说。咱们虽然不比米罗卡妙那样,但到时候,我自有主张……你要相信我。”

穆说:

“你听我说完。我当然知道你的心在我这里,我现在也告诉你一句话。你的心在我这里就行了,其他的,我从未强求。请你……也不要强求。”

沙加低头片刻,望着前方,重重地抿了抿嘴唇:

“你常常说要心怀慈悲,连动物都不忍心射杀。你知不知道连佛也有句话: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若是什么都舍不得,最后就什么都舍掉,不能得了。”

穆叹息一声,摇摇头:

“没有你的祖宗父母,就没有你。且连我这条命,也……没有了。”

沙加的语气深藏着痛苦:

“祖宗若有灵,就希望子孙痛苦一生么?就只为博取一个还不如土馒头的虚名?试问谁知道自己五代祖宗以上的名字,过了几代便不知道他是谁,还说为了祖宗这样那样,岂不是……”

穆叹息一声,许久才道:

“你的心我管不了,我的心是一样的。我只希望你不要为难。天下多少有情人一生都不得聚首。我们能够长相厮守,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人心苦于不足,但愿你切莫凡事求全。”

沙加叹息一声。不再说话。两人默然无语,缓缓下山。

注释:穆唱的是《越人歌》。相传是上古时代一位越地的王子听到船夫唱此歌向他求爱,因歌声动听,感之于衷,他便应允,与船夫欢好。而沙加唱的是《洛神赋》。曹植所做。洛水之神是宓妃,相传她是伏羲的女儿,落入洛水溺亡,死后化为水神。曹植实际上是为甄后作洛神赋,但甄后也是因谗言死于非命的。这两首诗都比较复杂,如果有需要请查阅百度百科,有详细解释。“出门无所见”一诗是三国时期王粲的《七哀诗》的节录。内容明白如话,无需翻译。

熙德十三年春夏,河朔郡郡守龙奈迪斯与匈奴右贤王艾亚哥斯里应外合,引兵入关,犯上作反,攻陷青州河朔等六郡。贼氛方炽,玉门关告急,守军与之战,三战三败。西凉、赵乘机派兵滋扰,与叛军成掎角之势,大周军队处于下风,战争形势更加不利。大周皇帝最后采纳宰相达那多斯的建议,认为青州刺史释静摩素有清名,声望威信都很高,故命其前往敌营,招降安抚。

青州府衙内。

桌上放着羽檄,童虎等人坐在桌前商量对策。

阿鲁迪巴气得说道:“这分明是小人陷害!真恨我们不能抗旨,否则一定派兵去保护释静摩尚书!现在……岂不是明摆着去送人入虎口?!”

修罗道:“也不是没有办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派人去保护还是可以的,只是不能闹得太大。”现在能派去的只有郎官这样的非正式人员,又必须武功高强。人选就很有限。眼下星矢紫龙都更小,就只剩下十七岁的艾奥里亚,可是他根本没有上过战场,又是一个人,哪能行呢。

艾奥里亚道:“我才不怕他们!我去保护释静摩大人,我在身边,谁敢上前!”

童虎皱眉叹道:“你——呀!这事情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释静摩望着大家,摆摆手说:“都别操心了!艾奥里亚还年轻,不要去!我眼看六十岁的人了,又不是无后。圣上让去,自当万死不辞。况且圣上只说要招安,没有把他们逼上绝路,焉知就一定不行?再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你们今后尽管安排破敌之计,不要管我!”

话虽如此说,商量许久修罗和阿鲁迪巴、童虎等还是商定,派二十名精兵化装为随员,艾奥里亚为近身侍卫,保护释静摩尚书,前去敌营宣旨招降。童虎等叫艾奥里亚、释静摩先去休息,剩下他们忙了一夜,才休息,决定明天午时出发。

第二天清晨,艾奥里亚起得早,正在府衙空地上练剑,突然见到魔铃跑了过来。他们相爱到现在,因为童虎家教森严,妇女有失行者,一律家法处死,故艾奥里亚也一直劝着,没有让家里人知道,魔铃和他也没拉过手。可如今一去前路凶险,艾奥里亚深深地望着魔铃,禁不住握住她的手说:

“你往常总说,等我建功立业,再回来让哥哥跟令尊提亲。但是,我今天这就要走了……还真是有点舍不得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回来的!”

魔铃也重重地握握他的手,含着眼泪说:“你一定要回来!我这一生,只等你一个人!”

艾奥里亚用力点了点头:“但如果我真的有个什么,你……我只希望你幸福!”

魔铃还要说什么,只听得早起的丫鬟开门的声音,她忙跳起来躲到梁柱背后,跑走了。

童虎修罗等人未免又对艾奥里亚千叮咛万嘱咐,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少年如今要担负这样的重任,大家都不放心,可是谁也没办法。

果然一行人到了关外,一被请进龙奈迪斯的军营,还没来得及宣旨,匈奴和叛军就拿着武器包围过来,要把随员缴械。艾奥里亚大喝一声:“谁敢无礼?!”就听得背后嗖的一声,一支冷箭插在自己肩膀上。艾奥里亚忍痛挥刀与敌人拼杀。虽然他武艺高强,但二十人毕竟寡不敌众,他又受了伤,虽然杀倒了一片,但还是很快就被擒住。释静摩被龙奈迪斯请进大帐,许以高官厚禄。释静摩自然严词拒绝,还对他们晓以利害,说圣旨上写的只是招安之策,皇上并不会严加追究。龙奈迪斯和艾亚哥斯见利诱不成,就翻了脸:

“若释静摩大人不愿意为我朝效力,那么就请便。”说着,他们将释静摩拉到了军帐外面,当着艾奥里亚,点燃火堆,威胁释静摩:“我们知道您是忠臣不怕死,但若您还不服从,恐怕连死都死得很痛苦!”没想到释静摩一声冷笑,直奔着火堆冲去!吓得龙奈迪斯赶紧把他拉回来。无论怎样恐吓威胁,都没有用,释静摩只是说:“要杀便杀,我一个老头子,没什么遗憾!让我叛变朝廷,绝不可能!你们也最好识时务,朝廷一时失利,并非拿你们没办法!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改过,你们要三思!”

艾亚哥斯看了释静摩一眼,冷冷一笑,猛然抽出剑来对艾奥里亚说:“老头子没什么遗憾,你也没有么?”话音未落,对着艾奥里亚的腹部就是一剑,剑锋从后背穿出!释静摩大吃一惊,心如刀绞,又不能救。

艾奥里亚顿时血如泉涌,倒在地上还对释静摩说:“大人,你自己保重!”又撑着最后的力气对艾亚哥斯道:“为国捐躯,死而无憾!你们……迟早要被我军消……灭!”说着他就再也撑不下去,闭上了眼睛。释静摩眼看叛军将他的尸体拖走。随即释静摩被囚禁了起来,作为人质,向禁军要挟。

消息传到洛阳已经是将近一月之后。大艾哥哥之前一直叫奥路菲他们瞒着沙加和穆两个人不让知道,直到释静摩被扣在了叛军手里,沙加和穆才知情。当下两个人都焦急万分。父亲陷入危难,儿子岂能不去救,就算是冒天大的危险,也绝对不能扔下父亲不管。

大艾哥哥见拦不住,严厉命道:“修罗传来的羽檄上说,令尊大人已经被他们扣为人质作为要挟我军的筹码,故暂时不会有危险。沙加你是释静摩大人独子,大事当前,岂能逞匹夫之勇?!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又如何向令尊大人交待?!再说你们并没有权力领兵。别说你们是没上过战场,就是修罗阿鲁迪巴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将,只身到敌营救人也是九死一生!况且青州与此地相隔数千里,情况瞬息万变,谁知道你们赶去了又有什么变故?禁军自有安排,你们就静候消息!”

释静摩被扣押之后,从叛军口中听到艾奥里亚尸体随意扔弃,无法归葬,不禁十分悲痛,知道自己也凶多吉少。果然过了一个多月,叛军便将他绑在阵前,威胁禁军。修罗见状,命令禁军撤退。禁军于是败退,等到叛军追禁军追出一段距离,突然又有两支禁军被阿鲁迪巴率领着,从两翼包抄过来,借助地利,一通掩杀。叛军中计后抵挡不住,溃不成军。释静摩身边的一个叛军见势不妙,便放下他逃跑了。

释静摩被救起之后,告诉了修罗等人艾奥里亚的死讯。不久,虽然叛军被平定,失地收复,但禁军伤亡惨重,而龙奈迪斯和艾亚哥斯主力尚存,只是都率部逃往长城外。艾奥里亚牺牲的消息传到后方。沙加、穆、米罗卡妙奥路菲十分痛心,本想着几年后还能和艾奥里亚重聚,谁知道这么突然地生死相隔!他们都来安慰大艾哥哥。大艾哥哥虽然悲痛,但最后也只说,艾奥里亚从小就有这样的志向,虽然牺牲得早,也是为国捐躯,死而无憾。

皇上下诏说修罗和阿鲁迪巴、童虎公然违抗圣旨,擅自做主派禁军随行,应从重治罪,但念现在国家正是用人之际,该三人以前尚有功劳,故只是申斥罚俸降级。艾奥里亚本已经有抗旨不遵的大罪,又没有尽到责任,还导致禁军增添伤亡,本应从重治罪株连,但他已死,无法治罪,圣上仁慈,不再追究艾俄洛斯的责任。青州刺史释静摩并未完成朝廷交给的重要使命,反而使我军被敌军要挟,伤亡甚重,本应从重治罪。但念其过去对朝廷尚有功劳,只是将其削职为民.但沙加跟穆他们都知道,实际上状况比这更糟.据艾俄洛斯哥哥得到的消息,皇上在宰相达那多斯大人等人的建议影响下,认为释静摩大人和艾奥里亚等人陷入敌营很久,释静摩却毫发无损, 实在令人生疑,艾奥里亚区区一个郎官居然擅自带兵,也有谋反的嫌疑,背后不知道还有谁。两人本都应当严加审问.若不是御史中丞亚路比奥尼犯颜直谏,又有很多老臣跟着打包票,恐怕这通敌谋反的罪过真的要坐实了.大艾哥哥说到这里, 有冤难申,简直是心灰意冷.想来倒是该庆幸弟弟确实是死了,否则活着回来,还要下狱定罪株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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