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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柳,芳菲节(沙穆古风)(4)

发布时间:2012-06-27 22:49 作者:浮生何所寄

经历了这一场变故,沙加和穆的心情都变得沉重了很多,人也都变得沉默了很多。想来就是有千般道理,自己又岂能一生只顾着长相厮守儿女情长,不去为国效力,到头来连父亲危难都不能救?!可艾奥里亚为国捐躯,父亲为国家不顾生死,却落了现在这个下场,岂不让人心寒?现在,他们只盼着父亲早日平安归来。回来后只要父亲同意,沙加便去禁军中谋职效力,穆虽然无意于功名,也加紧时间温书,今年乡试考个秀才,也让父亲高兴高兴。

但他们不知道这平安归来却是这样一种方式。

父亲一进家门,并没有忧愁之色。检验了三年来的功课后,更是拍着沙加和穆的肩膀,一个劲地高兴说你们真是长大了啊,你看看,都身长九尺有余了,这功夫练得也不错,真是都成才了啊!为父操劳一辈子了,如今年老,正该告老还乡。无官一身轻!陪同来的艾俄洛斯哥哥也说:“是啊,如今令尊大人平安归来,又是双喜临门,你们都应该高兴才是。”

沙加心里一惊,穆暗暗捏住他的手,给他使眼色。

释静摩笑着说:“临来的时候没写信告诉你们。沙加,我已经为你聘下了青州知府宇文童虎大人的女儿为妻。那宇文小姐人品善良,又能文能武,性格刚强,如今下嫁了你,你一定要好生对待!现在新娘就安排在驿馆暂歇,三日之后就是良辰吉日,沙加你就准备一下吧。……为父如今也上了年纪,只盼着你们快快成家立业,我也早点抱孙子,其他的……就不求了!”

沙加沉默了半天无法开言,最后才说:“父亲,这太突然了,儿子现在还是个白身,寸功未立,实在无心这么早就成家,请父亲……”

释静摩一听,奇怪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婚姻是人生大事,岂可不行?!父母之命,何时轮到你做主了?!新娘都已经聘下了,难道让人家一直住在驿馆不迎娶不成?!”

穆赶紧拉沙加的袖子,沙加却一下子跪下,神情凝重,对释静摩道:“父亲……您明知我和穆……我不愿娶妻!请父亲尽管家法责罚,但,我绝对不娶妻!”

释静摩沉下脸来怒道:“什么叫不愿娶妻?!聘礼早就下了,难道现在把人家休回去,玷辱门楣,家法处死?!人家又有什么过错?!我道你如今长大成人了,怎么还跟少年时一样任性!?你这是想……气死为父?!”大艾哥哥赶紧和劝,沙加只是冷然无言。

穆赶紧给释静摩跪下说:“老爷不要动怒,身体要紧。沙加兄弟不过是觉得太突然,一时无法适应,我会劝服他的。还有一件事,要请老爷恩准——我和沙加商量好了,只等您回来,请教您一个示下:我如今也年纪不小,不应当还在家中闲坐。既然公子已经成家,自然不需要陪读。我也应搬出去独立谋生,立一番事业。日后我自然会经常来拜望,绝不辜负老爷对我多年来的深恩厚爱。”

释静摩叹了口气,把穆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孩子……一直都很懂事。既然你和沙加结拜兄弟,自然也不用见外,你只要没成家,就还在这里住着好了。过几个月就是乡试,你务必好好读书,中个秀才,让为父高兴高兴。——为父还要监督你刻苦攻读,谁准你出去住的?!”

穆从来没听释静摩对自己自称“为父”,自然心中又添感动心酸。四个人各怀心事,互相宽慰了一阵,就各自散去。

沙加回到房里,望着穆的背影,神情坚定又凄凉,默默无语。穆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说:“且不说新娘也是身不由己,如今休回去处死,谁也不能安心。先说,若是老爷死在叛军之中,你倒是能当家作主,也没人给你娶妻了。那样,你就比现在高兴么。我都说了,我早知有这一天,但我并不强求。人生不如意常八九,有得必有失。往后来日方长,还请你一定……不要强求。”说完就走出门去。

红烛罗帐。

沙加毫无喜色,叫如意等在房外不准进来,掩上门,也不揭新娘的盖头,只是站在她面前冷冷道:

“宇文小姐下嫁,在下不胜感激。但在下心早已与穆永结同心,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即使依照父母之命与你白头偕老,照样会永远对你秋毫无犯。在下知道小姐也一样是父母之命,身不由己,又离家万里,漂泊异乡,自然不会刁难打骂,更不会纳妾与你争宠。日后你自可收养合心的孩子为你养老送终,决不让你老来无靠。

但是……如果你对我跟穆有一丝一毫的不利,那么……我就会在三年后以无子为由休妻!小姐是聪明人,还望三思!”

宇文小姐听了,叹息一声,平静答道:“出嫁从夫,丈夫是天。天命……我焉敢不从。”

沙加听了,心里也不好受。叹息道:“……你我都知道,这不会是个圆满的结局。但既然上了台,就得……把戏唱完。实在是……委屈宇文小姐了。”说着就叫来如意:

“如意,以后你陪着宇文小姐睡在内房,我自去外间陪睡床上休息。若向老爷透露半个字……你以后就不要在家里呆了!”

结局来得比料想的快。

沙加已经去禁军中担任教习将近两个月,早上和穆一同去校场,下午穆独自回来读书,晚上穆就在厢房休息。可是今天从校场回来,沙加却发现气氛异常。赶到堂屋一看,发现释静摩坐在椅子上气得火冒三丈。如意和平安跪在地上衣冠不整,瑟瑟发抖。

老顾拉过他,悄声道:“少爷,纸是包不住火了,老爷说要把他俩赶出去。您跟少夫人的事情老爷也已经审问出来了,穆先生刚要劝,被老爷骂出去了。您……小心吧。”

沙加见状,忙过去劝,谁知释静摩大喝一声:“跪下!”

沙加只好跪下,此时宇文小姐闻讯赶来,见了释静摩,赶紧跪倒在地:

“爹爹,这都是我的不是。是我见如意平安人都老实勤快,如今年纪也大了,两人挺般配,就擅自做主,说将如意许配给平安,日后一并在家中服侍。我没有禀明爹爹,是我的过错!我和少爷的事情,也是我擅自做主,都是我刁蛮任性,恃宠而骄,欠缺妇德,与少爷无关!爹爹要罚,就请处罚我吧!只是……请爹爹千万息怒!身体要紧!”

释静摩望着宇文小姐许久,叹息一声:“起来。”

又对老顾道:“算了。平安,如意,你们二人年纪不小了,我又不在,没有为你们主张,是我疏忽了。老顾,开箱子,卖身契撕掉。给如意平安四十两银子,再打点些衣裳,让他们外头过活去。”

平安如意二人喜出望外,感激涕零,千恩万谢,方才离去。

等二人走了,释静摩不让宇文小姐跟着,单叫沙加:“到祠堂来!”

宇文小姐见老爷走远,径自去找穆先生。

“穆先生好。”

穆赶紧从书桌前面站起来回礼:“穆不敢当,少夫人请坐。”

宇文小姐方才掩门,坐下,郑重对穆说道:“穆先生,我告诉您一件事:我未出嫁时早已经有意中人,就是我弟弟的师父,你们的朋友,艾奥里亚哥哥,我们约定一生永不分离,只是没有人为我们主张。可……他已经死了。我本觉得心灰意冷,了无生趣,只是不想让父亲伤心,才服从父亲之命,嫁了过来。您与我夫君情深意笃,我又岂能忍心拆散。若是夫君有意,明日即可以淫佚为由休妻。我自会去家里领罪。

世人都瞧不起被休弃之人,但我与心上人情深意重,问心无愧,不会在乎世人的看法!我父亲虽然为人刚正,却不是无情之人,想来也不会真的动家法把我处死。况且真的就是处死我……九泉之下也能跟他再团圆!

既然我已经没有幸福,若能成全你们……我也知足!

穆先生和夫君都是心地善良的人,谁也不忍心伤害,才弄到今天这样。但是此事与你们无关.是我自己与意中人相爱,也是我自己违反家规,既然敢做就敢当, 我即使死也无憾,请不要再顾虑我!”

释静摩站在祖宗的画像旁。沙加跪在地上一言不发。长久的沉默之后,释静摩发话了:

“穆到咱们家里三年,为父可有对不起他之处?”

“……并无。相反。您对他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为父可曾拆散过你和穆?!”

“……并未。”

“你知不知道生儿育女是为祖宗延续香火的大事,也是为人妇的义务?!”

“知道。”

“为父可曾要求你对妻子有情?!”

“没有。”

释静摩愤怒已极,大喝一声:“那——你为何还要让我娑罗家绝后?!”

沙加抬起头来,直视着父亲,眼神毫无躲闪:

“父亲问到这里,儿子不敢欺瞒,请容儿子直言回禀:养不教,父之过!上行下效!

父亲说不再娶妻是怕我受委屈,但难道您是惧内之人?父亲若真是不想绝后,为何多年不再娶又不纳妾?若是续弦,广纳姬妾,又何至于到现在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父亲情深意重容不下第二个人,就不说对不起祖宗,儿子情深意重容不下第二个人,就是对不起祖宗,罪大恶极?!儿子实在不明白!儿子今天也向父亲陈明心意,儿子接受婚姻,只是因为不忍心新娘无辜就死。但我宁可让祖宗断绝香火,决不负心爱之人半分!儿子已经决意如此,甘愿受家法责罚,若要处死,也听凭父亲!”

释静摩听了,气得浑身颤抖,一口气喘不过来,一下子昏倒在地上。沙加和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上房躺着,又去找卡妙来瞧,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年迈体弱,好不容易才救过来。释静摩一睁开眼睛,就怒视着沙加叫他滚,沙加只好出来。只有宇文小姐带着春香他们陪着伺候。

夜深人静,宇文小姐走过穆的厢房来,告诉他们俩,老爷终于平安睡下。宇文小姐又说老爷那边有我呢,你们不用担心,说着就回去了。

沙加和穆站在一起,望着窗外的桫椤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许久,沙加才开言:

“你什么时候走。”

穆笑了笑:“宁可负天地鬼神,也不负你,难道都是说假的么。我的心都放在你那里了。我若走,能走到哪里去。”

那晚他非常疯狂,我知道这源于离别的恐惧。临近天明他才紧握着我的手睡下,而且根本睡不安。

我早就知道这不会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但我已经把最后一句唱完。为了心爱的人,我是那么不想谢幕。因为这不是一场戏,我已经完全付出了我的真心。

我相信自己不会再爱,也不会再悲伤。因为我的心早已留下,只是带着空空的躯壳离开了这里。

用情越深,分离便来得越早。愿你保重。有缘,也许还会再相见。但我一生是没有颜面再来见你了。

“沙加吾弟如晤:

愚生辰不偶,德微才疏。本应苟全首领终老阡陌,不意竟忝列吾弟同侪。愚自至弟家,唯知耽于逸乐,儿女情长,不奉高堂,不思进取,长此以往,有累娑罗氏门风,亦无益贤弟清名。长夜无人时,常自分惭愧。现知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孔子曰,立德立功立言,俗语谓,好男儿志在四方,余虽不才,亦欲出外立一番事业,立身显名,方不负高堂厚望。此去何处无定,亦未知归期。恐临别零泣,儿女沾巾,为人所笑,故不告而别。

父母在,不远游,父亲大人尽瘁国事,操劳一生,而今风烛残年,又兼抱恙,为人子者岂能不顾。若非弟性纯孝,承欢膝下,斑衣戏彩,可慰父心,愚兄万万不忍骤离。唯望弟代不孝乞恕罪。弟妹家乡万里,孤身在洛,其情其景如愚幼年飘零。其贤孝纯良又一如吾弟,实堪佳配,其恭顺宽仁,又超出恒情万万,万望弟善遇之。

此番非弟负兄,乃兄自负弟尔。贤弟自幼文武兼修,志存高远,鹏栖梧桐,非不能也。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贤弟自会体会兄意,大丈夫立世,以天下为己任,日后定得成大器,前途未可限量。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待有朝一日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你我兄弟功成名就,各各衣锦还乡,父子合家团圆,儿孙绕膝,共叙天伦,未必不可待也。纸短情长,就此别过,匆匆顿首。

                                                                                         不孝兄 穆字”

刚刚从床头爬起来的沙加放下床边的信,跑到院子里一看,白骢不在了。老顾看到少爷神色不对,忙慌慌张张地回话:“少爷……今早上穆先生起得早,他说去遛马了,说您昨天折腾太累了,身子不爽快要多睡会,让我别叫您!……可是这都快两个时辰了,还不见回来!”

沙加的心发出一声无比沉重的闷响,向深渊坠落。

信纸在风中飘落。落在满地的桫椤树叶上。

宇文小姐发现沙加不对,无奈赶紧跑去跟老爷说。老爷一看那封信,惊得非同小可,赶紧对老顾喊道:“你……还愣着干嘛?!赶紧派他们一起去找穆啊!”

“父亲,不用了。”沙加转过身来,那湛蓝澄澈如水晶的眸子如今毫无光彩,只有死色,眼神空洞地望着父亲和宇文小姐,声音无比平静:“那种不孝之子,要追他回来做什么。他要走,让他走。”

随即沙加背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仰望着一树凋零的叶,叹息一声:

“我知道和你们无关。他不是谁能逼走的。他自己要走,谁也追不回来。”

说罢,沙加就扑通一声跪倒在释静摩面前:

“父亲!儿日日耽于儿女情长,不知作为大丈夫的责任,不知忠孝二字为何物,使父亲失望!俗语谓,虎父无犬子,儿从今后愿为国效力,为君前驱,征战沙场,以赎己罪!”

释静摩望着他,心中无限惨伤,叹道:

“你有这个志向是好的,为父也不阻拦……如今为父年迈多病,现在也没有什么大的战事,你还是……暂且在禁军中担任教习吧,也好……忠孝两全。”

沙加听了,面无表情地谢过,起身回了屋。

沙加从早到晚,坐在自己屋中,没有任何表情。任何人和他说话,他都不答言。释静摩看到他这幅样子,也知道木已成舟,悔之无及,索然枯坐,无语。派去找穆的人自然更没有带来半点穆的音信。

宇文小姐怕老爷再气出病来,跟丫鬟小厮们伺候了老爷一白天。直到老爷说,行了,我这里没有那么严重,你还是去休息吧。还有春香她们呢,有事我自然叫你。

到了沙加房中,天色已经昏黑。宇文小姐捧着一盏粥,小心翼翼地对沙加道:“……您请先吃点东西吧。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不吃饭啊。”

沙加回望了她一眼,默默拿起粥,舀了一勺,刚刚放到嘴边,动作却停滞了,两眼直视着宇文小姐,一言不发。二人就在这极度的寂静中沉默,宇文小姐仿佛听到了理智之弦绷到极致时的丝丝断裂声。她端着茶盘的手不禁越抖越厉害。

沙加也不看她,望着窗外,突然开口:

“娘子是在怕什么?怕我摔了这碗?还是怕我迁怒于娘子,打骂,休妻?娘子入门以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宽容忍让,委曲求全,处处为我袒护遮掩,这样的胸襟,连男子也惭愧。

……娘子本是女中丈夫,巾帼英雄,不值得在这一潭死水里耽误了终生。现在只能委屈娘子在此帮在下尽孝,在下一定一如既往,秋毫无犯。日后若家父百年,我自写下放妻文书,还给妆奁,奉送嫁妆,听任娘子另行择配如意郎君。”

沙加猛然回头,盯着宇文小姐:

“但是……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个负心人的名字。”

从那以后,无论是禁军里的将士们、米罗卡妙奥路菲还是父亲和妻子和下人们,都没有任何人看见过沙加的表情。因为他永远没有表情。

不微笑。不流泪。不忧愁。不恼怒。无风无浪一张脸,一潭死水一颗心。

他除了万不得已从不说话。任何人包括米罗卡妙都不能让他多说一句话。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他会闭上眼睛,平静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晚间他会自己坐在外间的床上打坐好几个时辰,掐着佛珠念佛。打坐的时候,偶然他会望望窗外的桫椤树,目光温柔,眼角似乎闪出一点微光。

穆离去后,娑罗家的房前屋后院子里种上了很多曼陀罗花。曼佗罗花长得非常快,不过多久就盛开满园。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按照少爷的指示将它们全部摘来洗净晒干,少爷每晚睡前都要合着一碗酒喝上几朵。虽然那么烈的酒,换了一般人早就醉得颠三倒四,但少爷喝过后只是躺下平静闭目入睡,从来不发酒疯,也从来不误事,甚至连胡话也没说过一句。

负心人啊。你骗得我好苦。

“你发誓,只要我活着,你必须好好活着!”

我为什么要发誓。我明明做不到。

负心人啊。你骗得我好苦。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其实,曼陀罗花根本没有药性,而你也从来就没有醉过。

半年后。

床头的残烛微弱的火光在夜风下摇曳着,仿佛是此刻释静摩的生命一般,随时都会熄灭。

释静摩招招手示意沙加来到床边,道:“魔铃……你……你先下去吧。”

“是。”魔铃遵命退出去,从外面关上了房门。

“沙加……”

“您现在只管好好养病……”

“我又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还说这种话!我就在这一两天了……趁我现在还明白……”释静摩把枯瘦的手放在沙加的手上:“我一生没有什么遗憾,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

释静摩闭上眼睛喘了喘气,许久才又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歉疚和凄凉:

“……穆的事情。早知如此,我说什么也不会给你娶妻……哪怕就是让娑罗家绝后……也强过你和穆……现在这样……这都是我的过错!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四十五年前,我也才十五岁,就跟你认识穆时的年纪一样……那时候我还在楚国荆州,与现在的楚国国君的父亲相识。那时他才十六岁,天资英纵,气度冲华,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虽然他贵为太子,而我只是一个平民,但我们情深意笃,同行同止,发誓此生比翼齐飞,永不分离……我那时天真地以为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就算他日后大婚、登基也无所谓,因为我们俩从来也并不在乎……仅仅三年之后,他就为了权力和地位……放弃了我……离别的时候我痛断肝肠,他却是那么淡然,他说他只是厌倦了我,甚至他不愿意让我成为他众多选择中的一个。他仿佛为了有所补偿,就把一块龙涎香割为两半,一半送给了我…………从此我心灰意冷,再不迷恋于儿女情长……也觉悟到大丈夫立世,以功业为重,我发誓一定要作出一番事业……要比他更强……虽然我最终也没有做到……现在四十五年过去了……他也死了将近十年了……我想他早已经忘记了我,……可是我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过他……

我第一次见到穆的时候,我发现穆和他年轻的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当时说……真是冤孽啊……所以不要说我对他有什么救命之恩……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被命运注定的事情……我只是以为你居于上位,穆只是一个平民,既然你和穆情深意笃,那么穆也就不用痛苦,不用担心被抛弃…… 他完全可以成为你诸多选择中的一个……你也就像当年的他一样,不会痛苦……而祖宗的香火子嗣,总比儿女情长重要……毕竟你只和他在一起,不会有结果……就像我当年一样……我不知道你和穆会……

我一直告诉你我对你娘情深意笃,发誓不再娶……其实那只是……你娘是一个舞姬,她没有和我结过婚……但是她却为了生下你而死……那是我一生的歉疚,可是我更大的歉疚是……我竟然连她牺牲了生命换来的唯一的孩子的幸福,也毁了……

现在回首这一生,我才明白其实功名利禄,千秋功业……别人的看法……都是虚妄……能和有情人厮守终生……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现在对你来说,这一切也都太晚了……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穆,还有你,你能原谅我吗……”

“……我原谅!我原谅!穆也会原谅的,他从来没有怨恨过任何人……”沙加用颤抖的手指握着释静摩枯瘦的手,闭上眼睛,轻轻地说。

“我死后,一定要把我的墓碑……对着荆州的方向……我们相识在那里,他的陵墓也在那里……虽然生不能与他同衾,死不能与他合葬,但是我……”

那后半句话,沙加再也没有可能听见了。

父亲给他最后的印象,只有离去时凝固在唇边的,安然凄凉的微笑。

虽然老爷嘱咐丧事从简,三七之后就入土,但毕竟这是非常繁琐的一件大事。

天色昏黑。灵堂外的院子里,疲惫的仆人们正在整理着孝幔和香烛。今天来吊唁的亲戚和父亲生前的同僚们也都散去了,米罗和卡妙也都被沙加劝走了。

沙加默默地望了宇文小姐一眼,把放妻文书放在她桌前:“今天忙乱,让您受委屈了。不过还是拜托宇文小姐帮我把最后一场戏唱完。今后春香服侍您一个人就可以了。我在对面休息,那里有老顾伺候我。”说罢就离开了屋子。

注释:在我国古代,休妻是男子单方面离婚。被休掉的女性被社会视为巨大耻辱,即使没有家法处死,也通常是无颜面再活下去的。放妻则为古代法律中的“和离”,类似于今天的协议离婚。放妻制度虽然存在,但在实际社会生活中极少发生。因为一般男子如果与妻子感情破裂,恩断义绝,就会选择对妻子不利的方式即休妻来离婚,很少有男子可以宽容地以放妻来放妻子一条生路。当然,我国古代妇女可以改嫁也可以休回娘家,但却唯独不能独立一人生活。因为妇女无独立人格只能依附于男子。

十几日后一个早晨,米罗卡妙刚刚穿好了素服,推开院门要往沙加家赶,突然门边一个乞丐拉着卡妙不放:

“给点吃的吧……”

卡妙一听这声音,心下一惊,赶紧把乞丐拉到院子里,米罗关上院门,进了屋,两人一起把乞丐围脸的破布掀起来:“……艾奥里亚?!”

艾奥里亚比三年前高了很多,脸上的轮廓更为分明,但一头卷发根本没有梳理,整个人也憔悴了很多。卡妙米罗见艾奥里亚还活着,惊喜万分。确定没人发现他,换好了干净衣服,艾奥里亚方才坐在桌前,对卡妙米罗说:

“……匈奴当时把我的肚子都刺穿了,他们以为我死了,当然不会给我掩埋尸首,第二天就把我扔在原处,自己走了。我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上,以为自己这下子必死无疑了。谁知道,当天下午路过一队郦阡商人,其中还有随行会医术的,见我也是郦阡人,好心救了我,在一片绿洲旁的城市停下,一边做生意,一边给我养伤治伤。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我伤好得差不多了才上路。可是都已经快走到雁门关了,我们又被匈奴的另一支劫持,商人们都被杀死,财物抢走。我当时体力还没恢复,硬拼不行,于是打倒了一个匈奴,抢了一匹马,逃脱了。可是我一回到中原就听说居然朝廷怀疑我们谋反,所以我只好到这里来……”

米罗和卡妙告诉了他他走后发生的种种,最后决定把艾奥里亚送到安全的地方,永远别回来,故米罗先去找沙加商议,因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三天后。

穿着重孝的沙加从孝幔里探出身子,把前来吊唁的大艾拉到身边,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道:“大艾哥哥,借一步说话!”说着就把他带到府内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大艾哥哥万没想到,艾奥里亚居然还活着。艾奥里亚也没想到还能和哥哥魔铃见上一面,三个人悲喜交集,哽咽难言,直接抱头痛哭。卡妙米罗看了忙告诫他们一定要小声点,米罗说着就出去望风。好在娑罗家的仆人本来就少,老爷嘱咐丧事简办,这又已经是后几天,所以宾客们都在前面,谁也没注意!

大艾勉强忍住悲痛,说:“好,能见你一面……我也放心了!以后就各自保重吧!过几年,谁知道又是什么光景 ,也未必一生不能再见!”

沙加对他们三人把计划和盘托出,最后对艾奥里亚道:“当然,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就带魔铃走吧,如果信不过……”

艾奥里亚打断他:“沙加哥哥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和……你和那个人的事情,米罗卡妙全都告诉我了。你现在冒着这么大风险帮我,我还会怀疑你吗?!”

大艾哥哥百感交集,重重地握着沙加的手,感谢沙加。艾奥里亚还担心瞒不过去,魔铃道:“没什么的,反正棺材盖子也没人敢打开。”她知道如果自己还“活”着,这事情根本就瞒不了多久,到时候连累大家不说,自己的家人也只能是被自己害了。所以忍痛决定与远方的父亲弟弟们永不见面。大艾哥哥最后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嘱咐他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魔铃,别让自己担心。小艾和魔铃也约定永远不告诉大家他俩去了哪,免得万一被朝廷发现,追查出来,害的不是一两个人。沙加自派了人去童虎处报丧,不提。

几天后,沙加的妻子宇文小姐得了急症,卡妙大夫救不过来,病逝。算命先生说早夭不吉,丧事从简,七天后便入了土。虽然是不让下人过问,只有卡妙米罗他们料理的后事,下人们只看见棺材停在堂屋。但下人们知道如今少爷当家作主,而他的性子从穆离去后就变得非常古怪,谁也不敢多问多说。亲朋好友们未免又来吊唁,说沙加家真是不幸,连遭两场丧事。他们觉得也许是伤心过度的缘故吧,接待他们时,沙加只是行礼如仪,不悲不喜,仿佛已经麻木了一般。

“米罗,卡妙……”沙加望着已经坐上马车准备赶车的米罗和卡妙:“不是说,就把他们俩送走吗,你们怎么突然就说也不回来了,要去哪?!”

米罗望着天边的残阳,叹息道:“连我们也不知道去哪。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有聚就有散,咱们迟早是要散的。我一个玩杂耍的,也不能老呆在一个地方。”

卡妙也淡淡道:“我本以为自己见多了生离死别,早就已经看淡一切。谁知这世上的事情,看多了还是会伤心。有时还不如不看的好。沙加,今后有缘还会再见的,你自己保重吧。”

说着,二人就驾起马车,向夕阳的尽头驶去。沙加来不及多说几句送别的话,只是骑在青骓上,望着那驾马车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最后一匹白布也被下人们撤了下来。最后一回纸也已经烧过。他们远远地看到少爷穿着孝衣,孤单单地站在院子里,院中只有一地凋落的桫椤花,随着纸灰被寒风卷起,不胜凄凉。他们不敢走过去安慰少爷,只能是默默离开。

沙加仰望着那两棵桫椤树,在温暖的夕阳下闪烁着孔雀羽般金绿色的光芒。夕阳那温暖的橙红色仿佛曾经的少年岁月。无限美好,只是近黄昏,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是一片虚空。

一切重归原点。

穆,你现在,在哪里。

你,还会回来吗。

第二部《长相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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