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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柳,芳菲节(沙穆古风)(5)

发布时间:2012-06-27 22:50 作者:浮生何所寄

第三部 燕歌行

燕歌行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熙德十四年三月,匈奴犯境,三万铁骑自雁门关攻入长城内,青州十四郡尽皆陷入敌手,大周守军伤亡惨重,节节败退。大周天子命左金吾卫大将军艾俄洛斯、万骑将军阿鲁迪巴、车骑将军修罗领兵五万出战,迎击匈奴。艾俄洛斯举荐教习娑罗沙加、郎官奥路菲随军征,因娑罗沙加父丧未盈一月,妻丧未盈一旬,丁忧,天子悯之,不准,娑罗沙加再三自荐,天子念其忠孝可嘉,下诏夺情,准随军征。任此两人为禁军先锋官。因无军功,姑授百夫长。

注释:本文所录《燕歌行》为唐高适所做。燕歌行为古民歌的一种体裁,通常写边塞战斗生活以及对征人的思念。

一月后。青州河朔郡。匈奴军与大周军两军对阵。匈奴之首为大单于哈迪斯,右贤王艾亚哥斯负责总指挥,手下不乏悍将,其中就有号称战神的克修拉,从头顶到颈后一缕白发齐腰,手持大刀,面目狰狞。周军之首为艾俄洛斯将军,左右为修罗阿鲁迪巴。两军对垒,匈奴叫阵,派克修拉出战,艾俄洛斯命沙加应战。

沙加一袭素袍,不着盔甲,拿上重七十二斤银光闪闪的百炼精钢凌雪枪上阵,到了阵前,大漠狂风刮起,青骓迎风嘶鸣,沙加瀑布般的金发随洁白的衣袂飘飞。

悍将克修拉一见沙加,收起手中大刀,嗤笑道:

“想是你们中原无人了?军无大将,只派百夫长也罢了,竟还派一个女人出战?!女菩萨面若桃花,细皮嫩肉,让我怎么忍心下手!——请贵军换个男人上来!”

沙加冷笑一声:“我中原花木兰樊梨花虽是女人,照样冲锋陷阵杀敌报国!你匈奴堂堂七尺男儿到了阵前不敢拼杀只会斗口,还不如我中原的女人!既然克修拉将军只会斗嘴不会武艺,我娑罗沙加也不恃强凌弱,请大单于换个会打仗的上来!”

克修拉听了恼羞成怒,一边大喊:“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一边挥着大刀冲向沙加,两骑交会,克修拉正要排头砍去,两军将士只见银光一晃,还根本看不清沙加的动作,克修拉竟已经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一枪穿胸,气绝身亡!

沙加拔出长枪来勒马回位,对匈奴军喊道:

“克修拉将军果然不会武艺,还擅自逞强!莫怪我沙加手下无情!和菩萨比起来,我还少点慈悲心!

若你匈奴净是这等货色,就请大单于投降!我大周仁义之师,不斩降将降兵!”

右贤王艾亚哥斯又惊又气,这不知哪里的无名小卒居然将身经百战的克修拉一招就斩于马下,周国阵前的主帅名将还不知道有多厉害,再不还以颜色,这仗就别打了。于是向单于示意,自己策马上阵:

“我只道这位百夫长面如美玉,没想到还是位玉面阎罗!”

沙加冷笑一声,朗声答道:

“见了阎罗还嚼得出这么精致的舌根,想右贤王不知自己已是死鬼了?!”

艾亚哥斯也不答话,举着方天画戟,策马冲到沙加面前,斜刺里冲沙加的腰腹就是一刺,沙加只一甩枪身用巧劲拨过,顺势一枪刺向艾亚哥斯腰背。艾亚哥斯不及回力,勉强侧身,身体画了半个圆弧躲过,沙加又早把枪刃平放,一枪横拍向艾亚哥斯的颈肩,艾亚哥斯用尽全力将画戟压向枪身,想把长枪压到地上,谁知沙加只是将枪身往左一转,一枪刺向艾亚哥斯的咽喉。艾亚哥斯此时才知中计,可刚刚发力过度,身体已经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竟是迎向枪尖,那凌雪枪从他咽喉入,后颈出,生生刺了个对穿!

沙加一回枪,艾亚哥斯颈间血花飞溅,尸身滚下马背,落在黄沙之中!

艾俄洛斯与三军将士一见堂堂匈奴右贤王竟被百夫长沙加三个回合就斩于马下,不禁军心大振,呼声震天!

匈奴大单于哈迪斯见状大惊失色,不敢久留,忙命道:“收兵!”

艾俄洛斯哪里肯放过,命军前擂鼓,一挥手,对将士们喊道:“冲!”

顿时大周禁军杀声震天,大举冲向匈奴军队!匈奴胆寒败退,却被大军追上,左右包抄,一路掩杀,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最后匈奴三万人马溃不成军,虽不说杀个片甲不留,却也只剩下百余骑逃往漠北,大单于哈迪斯逃走时,沙加一箭射中他右肩,虽然当即未死,但也不久于人世。不久后他重伤在床,便被谋反的部将杀死,匈奴残部更陷入分裂。从此匈奴再无当年的阵势,虽有时犯境袭扰,也只是犬羊之侵,再也不成气候。

沙加随着大周的残军,策马缓缓回营,一路只见尸横遍野,乌鸦惊飞。两军将士的千万具伏尸,血肉模糊已经不辨面目,残肢断臂触目皆是。禁军虽然胜利却也只剩下不到两万兵马,路途遥远,人手有限,这些将士的尸体也不可能收葬,只能是任其掩埋于大漠黄沙。

残阳如血。

他望向那如血的残阳。夕阳如此温暖。温暖的光晕里,好像听到有个少年清朗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沙加,我不希望你的手沾上鲜血。答应我,不要杀任何一个人。

沙加吊起嘴角自嘲地冷笑。但随即他就忘记了这句话。彻底忘记了。

沙加因此战功勋卓著,一举成名,授骠骑将军。从此禁军中多了一员骁将,身先士卒,百战百胜,令敌人闻风丧胆,禁军上下包括大艾哥哥本人都说,赛过当年的艾俄洛斯哥哥。只是这位骁将从不披重甲,只在一袭白如冰雪的素袍中穿上中甲——哪怕是因此多受点伤——战场上倒也是一道风景。只是有缘近距离欣赏这道风景的人一般活不过三个回合。当然,他枪下的鬼魂中从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因为他永远戴着面具,面具是极为狰狞的鬼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后来禁军四处征战,老兵过不了一年就所剩无几,所以禁军中除了高级将领之外,谁也不知道沙加将军长什么样。只是听说他容貌极美。

但连玉面阎罗这样的外号也省了,因为这种外号也从来喊不到三个回合以后。真正打起仗来,谁也顾不上嚼舌根。

下面不是真正的战争,战争的残酷已经完全被发黄的史册掩盖。下面只是史册。

熙德十四年五月,周伐赵。凡四十役,周军阵亡两百万,赵军阵亡三百万,俘五十万。熙德十六年一月,赵国国都破。赵灭。艾俄洛斯官拜天下兵马元帅,封延亭侯,沙加、阿鲁迪巴、修罗、奥路菲均因功授爵,各升数级,分别官拜前将军、后将军、左将军、右将军。一辉、冰河、星矢、阿瞬、紫龙、邪武、蛮、檄、市等郎官从军征。

熙德十六年三月,周乘势伐梁。梁国弱小,齐国不援,故三役后,同年九月,梁灭。周军阵亡二十万,梁军阵亡四十万,其余四十万投降。

熙德十七年腊月,齐与周交战。凡六十余役。周军阵亡三百万,齐军阵亡三百五十万,俘一百万。然齐强,齐国国都久攻不下,连战三月。右将军奥路菲、后将军阿鲁迪巴为国捐躯。周军围城九个月。国都粮绝,人相食。

熙德十八年八月,齐国都破。城内妇女小儿被食殆尽,老弱男子也被食过半。白骨露於阡陌,绝五万余户。全城只余男子两万余人。齐灭。

熙德十九年正月,西凉、燕向周归顺称臣,废帝号,称王,向周纳贡。四月,西凉王、燕王被周帝召入京师,封侯。不令回国。西凉、燕国灭。纳入周国版图。长江以北统一。

艾俄洛斯封靖国公,前将军沙加、左将军修罗均因功封侯。沙加因百战百胜,智勇超人,特授参谋军事,地位仅次于艾俄洛斯,一同统领军务。一辉、紫龙、星矢、阿瞬、冰河分别领左右牵牛卫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万骑将军。

熙德十八年八月。

沙加骑着已近中年的青骓,拖着仍然银光闪闪的凌雪枪,缓缓行经原先的齐国都城的街道。那已经没有街道的模样,只是一座围着城墙的巨大停尸场。腐尸的味道从残垣断壁的裂缝中飘来。白骨堆堆,荒草凄凄。路边面呈菜色、腹大如鼓的百姓如同地狱饿鬼般已经没有人样。见了他,赶忙对着他的坐骑磕头,伸出枯瘦的手要食物吃。然而这已经不错了。再往前走就是真正的荒原,只有因为长期吃腐尸而养得肥胖的野狗在草丛中窜行。

沙加望着这些百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伤心过了,此刻只是回头不忍再看。他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功曹为百姓们略微施舍些菜粥,军营旁边从此搭起了临时粥棚。然而每天他还是会看到无数倒毙的尸体。即使这已经是大周的领土,这些百姓也仍然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因为连军粮都是强征来的,而且不够。即使艾俄洛斯元帅、沙加将军和所有的高级将领一样都保持着一直以来和将士们同甘共苦的优良作风,军粮不够便每天只是窝头稀粥,连三文钱一碗的豆腐脑都不会特供,但既然大周军队从来都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粮,强征也很有限。况且所到之处很多都是千里无人,想征粮也无从征起。

就快要班师回朝了。他和艾俄洛斯哥哥一起站在城头,看见城内外的尸体已经在暑热的天气腐烂。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远远的,荒草中似乎有什么在活动。沙加以为是野狗,但仔细一看却是一个在破布中包裹的婴儿!他赶紧冲下城楼,跑到荒草堆中赶走了正在虎视眈眈的野狗,把婴儿抱起来。那是个红色头发,紫色圆眉的小男孩。虽然饿得面黄肌瘦,但居然还对自己笑着,依依呀呀地说着“话”。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金发随着风掠在了那双舒展的小圆眉上。他记得好像自己也见过这样的眉毛和听过这样的诗。却不知是何时了。他只记得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也没有笑过。只有无风无浪一张脸。一潭死水一颗心。

他用长满了薄茧的手抚着孩子的脸。孩子啊。你差点就成了鬼了呢。我的手,从来杀人不救人,只救了你。好珍贵的一条小命啊。贵鬼。

沙加也不去找他父母,他知道双亲肯定也是不忍心吃了他才抛弃荒野。从此,前将军沙加的军帐中和青骓的背上有了一个管沙加将军叫爹的小男孩,而且还总是跟大家夸说,我爹特疼我。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个合适的称呼,因为整个禁军的将士们都知道沙加将军和他父亲释静摩大人一样,都是情深意重的汉子。也因怀念美丽贤惠的亡妻,早已发誓永不再娶。

周熙德十五年三月。即楚天和十一年三月。

楚国的都城杭州。清波门内。

百年后的史书上将记载一句杭州城内此时流传的四句民谣:

诗酒皇帝,流水宫人,珊瑚宰相,横行将军。

楚国的都城杭州,现在还是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日子安宁太平。百姓们虽不敢公然议论朝政,亲朋好友私下里茶余饭后还是耳口相传着这几句民谣,名为“楚国四怪”。

当今楚国皇帝独孤撒加十三岁即位,十六岁大婚,但一直都由皇太后主政。直到他十八岁时圣母皇太后才薨了,过不了三个月新皇后便也病逝。可如今已经过了六年,皇上却一直没有再立新后,连原有的嫔妃也在六年前就被他放出宫去,大臣劝谏说古往今来嫔妃无论是否临幸,都必须送入尼庵终生为皇室祈福,但皇上就是不听劝,为此还贬了一批老臣——将嫔妃和所有未满四十的太监全部厚加优恤,放归家中,太监可以安享余年,嫔妃们也听任家人安排婚嫁。此后宫里再不招新太监,只选宫女,而对宫女的安排也与众不同。所谓流水宫人,是说宫女就从自古以来的老死宫中改为一年一放,虽然宫女本来就只有几百人,宫里并不是盛不下,但不管何时入宫,凡是满了二十岁就一律放归家中,还发给妆奁银。所以虽然几年一选,也绝没有百姓为躲避女儿被充掖庭的命运而拉郎配。要知道贤明如唐太宗也有掖庭宫女三万人,而且一直是等到白头才有可能被发还回家,更多的宫女则是在寂寞黑暗的宫廷中终老一生,连死后都不能归葬,白头宫女闲坐说玄宗已经算很幸运了,若来一个孝感动天的皇帝,会把先皇的宫女嫔妃全部强制殉葬。

按这么来说,撒加应该算是个少有的仁君,又怎能被百姓说成是“怪”?只因这位皇帝虽然宅心仁厚,从不杀大臣,也不苛增税负,但行事昏庸,治国无方,御敌无术,整日里只顾着和一群宠臣饮酒作乐,吟诗作对,无心朝政。手下文臣武将能人不少,但朝政荒废,吏治腐败,豪强横行,民不聊生,虽不至于把太祖到父皇三代征战打拼下来的基业败光,却也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多亏了北方并未统一,群雄无暇南顾,又有长江天险,否则恐怕早就亡了国。正所谓“诗酒皇帝”。他倒是雅了舒服了,却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更有一件大事:皇上登基十余年膝下无子,老臣们不禁十分担忧,只是谁上奏皇上也不听,犯颜死谏便被贬官甚至流放岭南。百姓们也暗地里嘲笑这个人事欠佳的皇帝,谣传他与珊瑚宰相自幼相好,好得连为人君的职责也不记得了。

所谓珊瑚宰相,名为阿布罗狄。相传他容貌极美,湖蓝色的长发如云如锦,湛蓝色的美目下一颗泪痣,秋波一转便倾倒众生。但百姓们谁也没见过,大臣们也不敢直说,凡是说他貌美的大臣下场都很不好。阿布罗狄世代深受国恩,故刚刚年方二十便已经为官多年,官至宰相。当然这宰相绝非只靠讨皇上喜欢,实际上他聪颖过人,饱读诗书,精于政务,所用的镶嵌着红珊瑚的百炼钢飞刀百发百中,百步穿杨,不在话下,是真正的文武全才。只是宰相大人少年得志,未免恃才傲物,生活又奢华靡费,尤其喜好收集红珊瑚,相府殿阁和宰相大人的配饰里都少不了珊瑚珠珊瑚坠,传说相府上高七尺的红珊瑚有数十盆,赛过当年的石崇王恺。有道是上行下效,朝中文臣也大兴奢侈之风,互相攀比,俸禄不够便大开方便之门,卖官鬻爵者甚众,皇上又对宰相大人过于恩宠,宰相大人常常留宿皇宫数月不归相府,皇上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搞得御史台上尚书省的官员天天跑到皇宫门口等公文,恨不得把三省直接搬到皇宫里。皇上对于这贪墨的弊病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任由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当然了,如此朝纲败坏,自然不会没有大臣不满。护国大将军迪斯马斯克便是头一个。迪斯将军一表人才,勇武非凡,少年英雄,十五岁就指挥军队三次大破蜀军,二十岁就因战功赫赫做了武将之首。但迪斯将军虽然能征善战,却也性刚好杀,不投降的城市往往全城男子屠灭,妇女没为奴隶。中了他埋伏的军队也往往被成千人成万人的坑杀。所以百姓背地里说他是秦国的白起,杀人太多迟早要遭天报,“常将冷眼观河蟹,看你横行到几时”。故所谓横行将军。阿布罗狄又觉得迪斯将军一介武夫,不通情理,未免有些意气之争。这朝廷上下将相暗斗,文武不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是迪斯将军自幼与皇上一同长大,对皇上死忠,所以虽然将相不和,却也没有闹出什么大笑话。

吴越之地,山川灵秀,西湖居首。

西子湖上,越女们仍旧坐在莲舟之中,采着荷花。溪边仍旧有人浣纱。船夫的歌声如千年前一样的悠扬婉转,深沉真挚: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街道宁静。阳光温暖。他望望学房外街心的那棵柳树。柳树还是小时候那么粗。只是感觉矮了些。大概是我长高了吧。嗯。对。我早已经身长九尺三寸了呢,比他还高一寸。

“穆球,我的媳妇啊!明天你一定要来找我玩啊!我在大柳树底下等你啊!我还要吃豆腐脑啊!不——————————!”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十四年了。不见不散。虽然我们可能一生不能相见。

春风又绿江南岸。但我们,都永远不再是无牵无挂的陌上少年。

穆结束短暂的分神,继续教孩子们念千字文。

无论怎么改朝换代,这天下还总容得下一个平凡的百姓吧。

“穆先生!”

一个学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那个,那个,官兵来了!”

穆站起来往外一瞧,只见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兵拿着刀和枷锁,气势汹汹地闯进这座街坊凑钱开办的义塾。孩子们吓得纷纷躲在穆先生身后,有些胆小的孩子已经吓哭了。

真是躲在哪里也不得清静啊。杭州城里,竟连一张安宁书桌也摆不下。

“快把里通外国的乱党交出来!”为首的官兵喊着,一边拿着刀冲到学生面前来,推推搡搡。

穆把学生往身后一拨,护住学生们,正色道:“这都是不满十岁的蒙童,哪里有什么乱党?!请各位军爷好好说话!不要拿刀剑吓坏了孩子们!”

“你少管闲事!”一个官兵粗暴地拨开穆,说:“上头要求追查蜀国奸细,我们等着回去复命!误了护国大将军的军机,你担待起么?!”

一个孩子从穆身后探出头来,生气地对官兵说:“凭什么对我们穆先生动手?!你们就知道狗仗人势!什么护国大将军,不过就是个横行霸道的螃蟹!”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好哇,原来你就是乱党!”为首的官兵迫不及待地将绳索套在孩子身上,拉拉扯扯要走。街坊也赶过来,孩子的父母哭着央求,可官兵只一口咬定这是乱党,谁也不敢动。

穆一拍桌子断喝道:“你们这样狗仗人势,算什么英雄?!既然要随便捉拿一个人当作乱党复命,也别为难三尺孩童,我跟你们去就是了!”

众人都惊呆了,街坊四邻劝他不要去,孩子也慌了,穆先生,您这是……

穆冷冷地对着为首的官兵道:

“我听说迪斯将军一世英雄,广纳贤才,读书人他都肯见。既然军爷有千般道理,不如就带我去他面前领教一番如何?!免得迪斯将军见你们拉个孩子充数,说你们办事不利,反而吃不了兜着走!”

为首的官兵冷冷一笑,把孩子放了,将穆推推搡搡,挥舞着刀剑威胁。

穆冷笑道:“到了迪斯将军帐下,刀锯斧钺我自受之。军爷现在舞刀弄杖,是想杀我灭口?!”

官兵们一听,气得非同小可,拿起刀就往穆头上砍去。谁知穆三下两下把他们的兵器全部打落在地:“我自己会走!”

官兵们吐吐舌头知道厉害,只好倒跟在穆先生身边赔小心,一路走到迪斯将军的行营。

穆见了迪斯将军也不下跪,昂着头,背着手,朗声道:“迪斯将军一世英名,都被我身后这些小人辱没了!——蜀国乱党特来领罪!”

迪斯将军抚了抚灰蓝色的短发,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随即大喝:“你们怎么抓了个酸秀才来充数?!来人,都给我拖出去,连秀才带他们,一人二十军棍!”

穆微微一笑,将来拖他的人一掌打到一丈开外:“迪斯将军,您的手下来我学房里抓蒙童当乱党,我本以为那是他们自作主张。现在打了学生,还要打先生,莫非是上行下效么?!”

迪斯马斯克见状不禁一皱眉,冷然对官兵们道:“是不是这回事?!”

官兵们战战兢兢,不敢答言。迪斯将军一声断喝:“五十军棍!”官兵们随即被拖走。

迪斯马斯克端详端详穆:“先生怎么称呼?”

“回将军,在下单名一个穆字。是私塾先生。”

迪斯将军邪邪一笑,瞟着穆:“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这样,你若能做得到,自然我不会给你治罪,否则,别怪军法无情!”说着就引着穆到帐外,让人递一把精致的小弩机给穆:“箭靶在五百步远处,你射三箭中一箭便可。”

穆笑道:“将军特地消遣我么?既然要射箭,最好还是拿三百石弓来,否则这么远怎么射的到!”

迪斯马斯克冷笑一声,扔过一张弓来。穆连发三箭,箭箭都在靶心。

迪斯马斯克向穆抱拳:“在下律人不严,冒犯穆先生了,请穆先生莫怪。穆先生智勇双全,只当教书先生,不觉得太可惜了么?”

“穆自幼胸无大志。实在是难堪大任。素闻护国大将军胸怀宽广,穆就有话直说——穆这样作,只是希望护国大将军从此严明军纪,不使手下滋扰百姓,以免破坏将军一世英名。当兵本为保卫百姓,切不可恃强凌弱,否则苛政猛于虎。”

谁知迪斯马斯克冷笑一声:“穆先生果然是忧国忧民之士,切不可报国无门!来呀,给我把穆先生请到将军府好生款待!以便他为国效力!——把那些蒙童也给我款待好了,你们待他们——就和穆先生待我一样!”

迪斯将军虽然有些强人所难,但他从来都是为了对圣上尽忠。而且迪斯将军人倒也爽快,过不了几日就向皇上举荐,说穆先生文武全才,虽然他坚决不从军吧,但眼下国家正是用人之际,皇上您看让他干什么合适。皇上也是个平易近人的仁君,到将军府仪仗都不多。他见了穆先生,海蓝色的长发下一双温暖的眸子亮起了神采,问:

“穆先生何方人士,生平如何?”

“回皇上,在下……杭州人氏,但自幼父母双亡,养父母也早逝,故流浪江湖,四处与人作佣工。后来年纪渐长,有了点积蓄,便找时间读些书,略通点文墨。现在找了个教席当私塾先生,不过是谋生糊口罢了。实在是没有什么大才能。承蒙护国大将军青眼错爱。”

“我听穆先生的口音不像杭州人啊。”

“回皇上,……在下自幼流浪江湖,现在才回家乡,可谓是‘鬓毛未衰乡音改’了。”

但天子还是对穆先生大赞一番,当即决定将其留在宫中,考察一番,择日再因材委任。

在宫中已经一个多月,穆每日只见宫女太监不断地宣旨赏赐金银财物,却不见圣上委任。自己住在偏殿不准随意走动,只能等着圣上御驾亲临,问个明白,坦陈自己一介布衣,君恩浩荡,惶恐非常,无功不受禄,请圣上赶紧交给实际职务,也好报答君恩。但圣上什么都不解释,只是说,穆爱卿,陪朕下棋。穆爱卿,为朕弹奏一曲如何?穆爱卿,你可会作诗?为寡人和诗一首吧。

今天早上皇上又来了,见了穆忙叫爱卿平身。

“爱卿,你看那是什么?”

穆顺着撒加手指的方位一看,宫内草坪上居然停着——白骢!

作教书先生是养不起马的。他记得一年前他已经将马匹舍给了寺院。后来白骢又几经转手,早不知道到了哪里,现在不知道是撒加费了多大功夫才给找到的。

撒加在春日温暖的阳光下温暖地微笑着:“爱卿,朕知道这深宫寂寞,故朕特准你宫内驰马。若有兴趣,还可与寡人共乘。”

穆不得不跪下谢绝:“穆感谢皇上一番好意,但无功不受禄,穆若不问个明白——实在不能接受!”

撒加不禁微微皱眉,令他走进殿来,两人对坐。撒加看了穆许久,凑近来望着穆:“爱卿,你对朕的一番心意,真的不明白?”说着就握住穆的手。

穆不好发力挣脱,只好道:“请皇上恕罪!皇上万金之躯,草民不敢随意亲近,淆乱纲常!”

撒加无动于衷,语气反而越发温柔:“不敢亲近?何来此话?依朕的看法,君臣亲近并不是淆乱纲常,传为佳话的也不少。朕虽然不是汉武帝,爱卿……可为朕作霍去病么?”

穆勉强笑道:“虽然陛下准许穆亲近陛下,穆一个山野草民,不懂得规矩礼数,实在恐怕行差踏错,得罪于君。”

撒加摇摇头微笑道:“这有何难。朕赦你今后言之无罪,行之无过,便可。君无戏言!”说着就揽住了穆的肩膀,下颌搁在穆的肩上。

穆也不看皇上,正色抗声:“那穆就斗胆直言:既然要穆作霍去病,穆就直陈微见,助皇上治理江山:

我大楚现有一弊三患。

第一患,国力不强却交强攻弱,两败俱伤,日后蜀国一旦灭亡,唇亡齿寒,不堪设想。第二患,将相不和文武暗斗,官员都不齐心,怎能为圣上治理好国家?!第三患,豪强日渐强盛,土地兼并日甚一日,流民越来越多!日后即使没有外患,流民也会成为内乱之源!

这一弊——正在陛下身上!即使真的有霍去病在,陛下毫无汉武帝之雄心,只顾着偏安一隅得过且过,岂能不……”

撒加终于忍无可忍,霍地站起来指着穆:“大胆!”

穆镇定地跪地谢过:“皇上毕竟是真龙天子,不同于凡人,更何况穆一介草民,岂能随意亲近。穆知自己冒犯龙颜,万死难偿,还请陛下治罪!”

撒加闻言,叹息一声,良久说道:“爱卿平身。”之后也不看穆,径自坐在席上,望着殿外春日的阳光,眼神落寞,哀伤:

“你们一天到晚就是一句话,请朕给你们治罪,治罪,治罪!哪有那么多罪好给你们治的啊。对,朕是真龙天子,朕是万金之躯,谁也不敢亲近!大家见了朕,都躲得远远的!——朕还不如个瘟神!什么君主仿佛天上的太阳,穆先生你到天上去作太阳试试?!月亮尚有星辰陪伴,太阳孤零零一个人挂在天上年复一年,若它也有知,它就不寂寞吗?!群臣可以辞官不做,百姓可以另谋职业,连贱民也有赎身落籍的一天,朕呢?!朕就在这孤零零的位置上,孤零零坐到死!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的眼睛很温暖。我以为你会有一颗同样温暖的心。看来我错了。你跟他们都一样。一样。我在你眼里也就是……”

穆听了这话也觉得心酸,他也吃惊皇上竟然在自己面前自称“我”。撒加好不容易沉默下来,此时穆发现竟然有一滴泪从撒加的眼角滑落,沿着那苍白而俊朗的面颊流下。穆刚刚想开言劝慰,听得撒加深深叹息着说:

“对。朕是不该流泪。朕也不该笑。朕不该为任何朝政以外的事情动心!朕就不该有感情!——朕就不该是人!朕是机器!……朕又能责怪穆先生什么?!”撒加说着就用力地拂了拂衣袖,站起来,也不要穆的搀扶,直接往殿外走去。

穆在他身后再拜,语气诚恳:“作为臣下,自当体谅关心皇上,若是……圣上因为国事过度操劳,在下愿尽绵薄之力,为圣上分忧。”

撒加闻言,回头望了他一眼:

“朕先走了,但是,总有一天,朕会让你明白朕的心!”

圣上一走将近半个月,毫无消息。这天在白骢上驰马的布衣终于又听见有人来了,忙下了马准备接驾。谁知来的却是宰相阿布罗狄大人。穆忙将他请进来,告了罪。

阿布罗狄也不推辞,径自坐了上首,对穆冷冷一笑: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本说穆先生一个白身,无功于国。可今日一见才知您年轻貌美,艳若桃花,赛过董贤之风流态度!难怪皇上对穆先生恩宠非常!”

穆连忙起座对阿布罗狄长揖,懔颜正色,抗声朗朗:

“虽然宰相大人对皇上有这样的看法,但穆绝不会趁此机会进谗言。穆只是一介平民,粗通文墨,尚且知道生逢乱世,凡为君子都应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以江山社稷为重,共同为圣上分忧!更不用说阿布罗狄宰相这样饱读诗书,明察秋毫的文武全才,国之栋梁!——穆一个草野匹夫,说话没有深浅,做事多有不当之处。俗语云宰相肚里能撑船,故穆才敢直抒胸臆,还望宰相大人海涵!”

阿布罗狄听到第一句,心下一惊,再听下去,没了话答对。片刻才讪讪冷笑道:

“穆先生过谦了。穆先生三寸不烂之舌,强于百万之师!”

“宰相大人请恕穆直言。三寸之舌岂能强于百万之师?

而今周国已经注定要统一中原,燕国西凉迟早要被灭,蜀国与我国又常年征战,虽然有长江天险,但自古以来都不能光凭天险就与敌方百万之师相抗!看现在的形势,周国正休养生息,准备统一北方,暂时无暇南顾,但我们并不可高枕无忧!相反,他们对江南虎视眈眈,在等待时机南伐!一旦实力充足,集结兵马,恐怕不止百万!若是他们避实就虚,先攻破蜀国,唇亡齿寒,我大楚的黎民百姓,又将依靠谁?!江南不仅是我朝基业所在,更是圣上与宰相大人的父母之邦!眼看国事危如累卵!穆虽然是一介布衣,怎能因位卑而忘忧国!?可穆进宫多日,却千方百计也不能分担一二……岂不愧死?!”

阿布罗狄不禁蹙眉端详穆,沉默良久,叹息一声,点了点头:“穆先生所忧,我岂能不知。我也知道应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可是很多事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知道穆先生也是忠心忧国之士,只要你能够借机导劝,为国尽力,我阿布罗狄世代深受国恩……又岂是不明事理之人!”

穆对阿布罗狄宰相拱手:“您贵为宰相,却能看得起穆一介布衣,将国事拜托于在下,在下自然一定不负重望!皇上既然恩宠非常,穆自然不惜以死相报,又何在乎个人荣辱得失!莫说是犯言直谏,就是上战场杀敌,为国捐生,也万死不辞!”

阿布罗狄轻笑一声,望着穆:“穆先生忠心可嘉,上战场还是算了吧。不是我看不起先生,我虽无帅才,武功平常,但您这样的文弱书生,也只能辅佐皇上处理些朝政,若真上了战场,恐怕……还不如我。”

穆微微一笑:“素闻阿布罗狄宰相文武全才,若不嫌和布衣比试失了身份,那就指教穆一番如何?穆只略懂些皮毛,还万望宰相大人点到为止!”

阿布罗狄闻言,也不答话,抽出一柄镶嵌着红珊瑚雕花玫瑰的飞刀,直直对穆抛来。穆堪堪躲过,飞刀触在描金楠木龙柱上,却轻飘飘弹了下来。

穆对阿布罗狄一笑。阿布罗狄于是才又拿出三枚飞刀,同时从三个方向飞向穆。穆只是一甩衣袖,竟用柔力将飞刀拨开,弹射在青金石石面上,却枚枚入石三分!穆暗叹好手力!

“宰相大人此番不过是小试牛刀。穆承让了!”

阿布罗狄流转着秋波般的蓝眸,佩服一笑,对穆拱揖:“穆先生果然深藏不露,竟能过我此招。我阿布罗狄真心佩服。若有机会,自当举荐于你,决不让你蹉跎荒废,报国无门!”

穆向阿布罗狄稽首:“请恕穆不能只报答您举荐之恩。”

阿布罗狄闻言诧异。穆抬头对着阿布罗狄,双手端端正正举到额前:“因为穆能够在此得闻宰相大人教诲,还多亏了迪斯马斯克将军的知遇举荐。所以穆只能先感谢他。在穆的眼中,迪斯将军跟宰相您一样,都是赤诚君子,精忠报国之士。穆对您二位都非常敬佩!今日迪斯将军不在,就请阿布罗狄宰相代迪斯将军,您将相二人,受我三拜!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说着就拜了三拜。

阿布闻言,摇头笑了一声,走过去把穆扶起来:“穆先生请起!……先生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阿布罗狄虽称不上是高山仰止,但也必然不辜负先生——一片苦心!”

注释:1、董贤:汉灵帝(汉哀帝?记不清了)的男宠,“断袖之癖”的典故即来源于他和汉灵帝的故事。当然他侍奉的君王不是明君,董贤的下场也不好。

专门设来正式欢迎穆的宴席已经排好,群臣都在两厢恭候。阿布罗狄宰相坐在皇上右手下第一位,为文臣之首,迪斯马斯克将军坐在皇上左手下第一位,为武将之首。见了皇上,山呼万岁,行礼如仪不提。

撒加牵着穆,要穆与他一同坐在主位,穆赶忙敛容正色而拜:“皇上!君臣有礼,穆万万不敢当!”

撒加沉下脸来:“君臣有礼?那你可知君命不可违?!”

穆没话可答,只好与撒加并坐。本是拘谨地离得很远,却又被撒加拉近,挨着肩坐着,撒加又不住地只对穆笑。

阿布罗狄见状,不禁还是冷哼了一声。迪斯马斯克看着阿布罗狄,低下头捏捏鼻子,露出一个有些狡猾的笑。

群臣虽然素知皇上的喜好,但就算是阿布罗狄也从来没有让皇上弄到这般尽废礼数的地步,如今穆一个布衣不知道何方神圣,竟然才进宫不久就把皇上迷到如此。今日见此情景,大多数人短暂的吃惊后,也只好是见怪不怪,但还是有几个老臣看不过去,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饮宴了许久,法酒尚未开始,但大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撒加见穆白皙的面庞上更添了春色,于是揽上穆的肩膀,手臂往怀里一收,穆微微一笑,顺从地靠在撒加的怀里。撒加举起杯来凑到穆的唇边,抚摸着穆的紫发:“请穆爱卿满饮此杯。”

穆接过酒来,却被撒加握住手,两人共持着杯子,一饮而尽。

穆双目秋波流转,微笑着望着撒加:“皇上。饮宴没有歌舞,光是饮酒太无趣了,不如我抚琴弹奏一曲,以助雅兴如何?”

撒加欣然:“既然穆爱卿如此多才多艺,朕就洗耳恭听。”于是唤太监拿琴来。

穆对撒加微微一笑,笑容明媚如花,抚琴唱道: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一曲终了,群臣尽皆失色,都知道穆大祸临头。撒加沉下脸盯着穆:“爱卿,你作此亡国之音,却是为何?!”

穆走下席来,跪在撒加面前,抗声陈词:

“臣只是依陛下的心意而作!如今四邻虎视眈眈,国内饥民遍野,世道浇漓,国难当头之际,朝廷上下还只顾寻欢作乐!陛下不仅不知以身作则正己求仁,反而不分君臣,淆乱上下,即是亡国之兆!如此,自只能配亡国之音!”

“你可知道你说此话的后果?!”撒加龙颜大怒,群臣吓得都不敢出气。

“穆知道。若陛下认为自己是昏君,穆言之属实,并无罪过,再昏庸的君主也不会对无罪之人治罪!若陛下认为自己不是昏君,则主明臣直,方为中兴之道,魏征不担心唐太宗给自己治罪,穆自然也不担心陛下给穆治罪。圣上恩宠非常,穆时时刻刻铭记心中,为报答君恩,虽九死其未悔!又怎么会因为顾惜荣辱得失,而不尽为人臣子的职责?!”

撒加冷冷盯着穆,片刻,微微一笑:“穆爱卿直言进谏,忠心可嘉。赏各色绸缎百匹,黄金百两。众位卿家也应当以穆爱卿为榜样,帮助朕检点自己的行为。朕日后一定严于律己,严君臣之别,重振朝纲,绝不让诸位爱卿失望。”

群臣道:“吾皇圣明!吾皇万岁万万岁!”

穆刚刚退回文臣席上,大家也才刚刚松了一口气,撒加发话了:

“既要严君臣之别,就从现在开始!今日法酒,每人七升!司礼官!监礼!不满饮者,以抗旨论!”

大家面面相觑,穆不料到撒加还有这一招,只得跟着群臣一起,硬着头皮谢恩。阿布罗狄暗自叫苦,迪斯马斯克等几个武将不禁掩面窃笑,虽然最后他们也被灌倒了。

等到群臣都被司礼官硬灌了七升酒,横七竖八醉倒了一片,穆也醉得几乎丧失了意识。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群宫女将他抬到了不知道哪里,似乎是吐了酒,之后被换了衣服,再之后嘈杂的人声就消散了,烛光昏黄,只有撒加陪在他身边。

烛光之下,穆醉得很厉害,四肢都没有力气了,浑身绵软,被撒加搂在怀中亲吻。穆想挣开但是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况且撒加的武功本来就在他之上,又没有喝酒。穆只能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伸出手推拒着撒加。

撒加捉住他的手,严厉地盯着穆:“爱卿,你的种种行为朕都一忍再忍宽容原谅,只希望你能体会朕的一片爱慕之情。你面折廷争,为自己博取忠烈之名却让朕失尽颜面,百年后还要在史书中被千秋万代的后人指责,朕都不怪罪你!你究竟还要朕怎样?你是觉得朕哪里配不上你,还是对不起你?!”

“穆不敢……”穆艰难地蹙着眉分的双印,“皇上的恩宠……穆万死难报……只是……皇上若是作为君主,则皇上万金之躯,穆只是一介布衣,不敢淆乱纲常去亲近……陷皇上于不义。若皇上是……作为情郎……就应当专情于一人……否则喜新厌旧……今日负了旧人……明日就可以辜负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穆迟早也要重蹈弥子瑕的覆辙……又怎能明知结局……还不自知……我不在乎是否失宠,即使日后身死,也不要紧……只是到时写于史册,要让千秋万代的后人怎样看待陛下……”

“你又要来拿大义来压朕?又要说朕不专情,朕是昏君?!汉武帝宠幸卫青霍去病,又怎么没人说他是昏君?!你一口一个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不敢那不敢,依朕看,朕恰是太纵容你,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说着,已经忍无可忍的撒加猛一使力,扯开穆的衣襟!

穆情急之下用尽浑身的力气,狠狠地推开撒加的手。谁知道手不稳,错了劲,撒加的戒指把穆的脸划了一道不小的血印子。撒加见状连忙用龙袍的袖子去擦拭,又回过头去要喊太监拿金疮药来。穆得了这个小小空档,借着惯性俯身一头栽下,重重地撞在龙床下桌子的桌角上,这一跌把衣襟拖拽得完全敞开,额头也顿时鲜血横流。

撒加见状大惊,要过来搀扶,穆喘着气,举手示意撒加不要过来。撒加忙说:“爱卿……不要误会!朕不会强人所难,朕只是担心你脸上的伤……”

穆扶着额头艰难地靠着墙站起来,望着宫殿内的柱子说:

“皇上对穆恩重如山,穆对皇上……连生命也不曾顾惜,更何况是这区区一张脸!皇上要是再过来,穆现在就……以死——报陛————!”说完,穆就再也坚持不住,昏倒下去。

撒加无奈。见他不省人事,才凑过来扶起他为他整理衣袂,烛光之下,却猛然看到他胸前的三颗红痣。顿时如遭雷击,跌坐于地。

穆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只见额头上脸上的伤都已经上了药,而撒加守在他身边,神情凝重。仿佛是一夜没睡,眼睛全是血丝。穆头昏脑胀,正要说话,撒加见穆醒了,一把将他按住,站在他床前,庄重地向他拱手:

“请皇弟恕冒犯之罪……哥哥……对不起你!看在先皇与先皇后份上,还请……原谅为兄不知之过!”

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揉了揉饧涩的眼角,强撑着维持清醒,愣愣地望着神情复杂的撒加。

撒加喊了一声:“来人!”内务总管太监便来了。

“去承天殿把玉匣中的锦盒拿来。”

“是!奴才领旨!”

撒加接过锦盒,对总管太监道:“你和他们都到殿外候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否则格杀勿论!”

“是!”内务总管退下。

“穆,你是我的……亲生弟弟。”空无一人的殿内,撒加凝重地敛着眉头望着穆,目光深沉。穆的酒此时全都醒了,只定定地听撒加说。

“穆,你可知道,那百姓口中狸猫换太子的故事看似无稽之谈,以讹传讹,却并非空穴来风。只是我母亲当年是用宫外一个夭亡的婴儿换了你,那深受皇后之恩的宫女也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人投井自尽后还有另一人隐姓埋名,带着你活在民间。皇后丧子后悲伤过度,一年就去世了。等我已经被立为太子,长到十岁时,父皇才不知从哪得知了风声,到民间查访到她。但宫人说你才刚刚半岁的时候,正遇吴楚交战,那宫人被乱兵抢去财物,穷愁潦倒,食水两绝,无奈只能将你弃在路边荒草之中!当时已经没有任何信物可以放在你身上,所以只知道皇子紫色头发,红色圆眉,胸前有三颗和你胸前一模一样的红痣!父皇也知道凶多吉少,希望渺茫,派人到全国各地查访,可是直到父皇三年后去世,也没能找到你!

父皇知道我天性仁懦优柔,好谋无断,是为君的大忌。而母亲却性格刚强,有杀伐决断,他又已经风烛残年,不知命在何时,万一他死后主幼国疑,又正逢乱世,四方诸侯虎视眈眈,缺了母亲江山更为不稳。所以即使母亲事败,父皇也隐忍不发,只是临终时嘱咐母亲和老臣们要好好辅佐我。”

临终前父皇让母亲退下,只有我一人在他身边。他留下密诏,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寻访到你,接进宫来,共扶社稷,共享天伦。而且,若日后我膝下无子,而你万幸还活着,我归天之后,就让你承继大统。

我虽然当时答应了父皇要寻访你,但母后薨逝之后我只下令查访过一次,毫无结果。我也就作罢了。因为我觉得乱军之中抛弃草野的婴儿肯定早就死了!又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就算弟弟真的尚活在民间……哪怕是寻常百姓之家,也比生在帝王家多些自由,连我也不想生在帝王之家,又何况是苦命的弟弟!我初见你时就觉得你和父皇年轻时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也有父皇一样罕见的圆眉,我曾经暗叹天公弄巧,世上竟有如此相似的人——却万没有想到你真会是我的弟弟!

我待会就让钦天监的官员为你挑选良辰吉日,正式宣布你为亲王并立你为皇储,接受百官的朝拜!你我兄弟失散多年今日得见,全靠上苍怜悯,实乃万幸。今后也不用过于拘礼,只要你我相称便罢!”

撒加说着就把锦盒放在穆的手中,打开,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锦盒内是一粒龙涎香,形如豆瓣,仿佛曾经是一整块,从中间齐齐劈为两半,色泽晶莹,洁白如玉!

穆触动往事,心头一惊,闭上双目,再睁开,定定地盯着撒加。

“这半颗白龙涎香,是父皇留给你的。它本是一整块,重一钱,是安史之乱时从胜朝玄宗宫中辗转流出,咱们的曾祖太祖高皇帝征战时得到的。世上仅此一块,是我家传之宝,太祖传与太宗,太宗传与父皇。父皇说,我一生杀人无数,但对不起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他年轻时的一位故人。这一半,是父皇留给你的。另一半,父皇说,早年已经赠与故人。

我知道,穆你嘴上说皇恩浩荡要尽忠朝廷,但在你心中,我和父皇都不算是明君,也未必就值得你尽忠尽孝。的确,父皇一生刚介严厉,四处征战杀伐,屠城坑杀不知凡几,对贤良慈和的皇后刻薄寡情,又常年不宠嫔妃,以至近二十年膝下无子。连百姓都在背地里说他是暴君,因为杀人太多,应有此报。就连修造皇陵这样的大事他也非要违背礼法祖制,不选在祖宗龙兴之地,不与祖父曾祖的陵墓建在一起,偏偏选在风水并不好的荆州。多少大臣劝谏说这不合礼法都被他或杀或贬甚至株连九族,简直称得上是匪夷所思。连我也一直认为他凉薄寡恩少有慈爱,甚至我从小就未见他笑过。

父皇那时才告诉我说,他十六岁时与那位故人在荆州相识,两情相悦,形影不离,旁人都将他们比为少年时的周瑜孙权,当年也算是一段佳话。但父亲后来为了江山社稷,只好割舍儿女情长,离弃了那位故人。因父皇只能专情于一人,只要这位故人在他身边,他就绝容不下第二个人,更不要说是女人!可父皇是太宗独子,三代单传,怎能为儿女私情断绝皇室香火,让国家在身后分崩离析,置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于不顾?!此后父皇心灰意冷,常年征战在外,冷淡皇后,不宠嫔妃,只因对那位故人念念不忘!大臣们背后都议论我母亲狐媚惑君,专宠后宫,堪比则天韦后,有谋朝篡位的野心,其实只是因为她与父亲那位故人面貌有几分相似,也一样生着红发黑眸。

父皇最后说,既然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合葬,那就让自己的魂魄留在荆州,永远等候与那位故人来生的相会!虽然故人一定也是怨恨了自己一辈子,但来生再世,父皇一定不再顾及任何旁人的看法,哪怕是背弃祖宗父母,抛弃江山百姓,生前千夫所指,死后万人唾骂,再在青史上留下千古恶名,被鬼神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也要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比翼双飞!

父皇说完,面呈笑容。随即晏驾!那也是我一生唯一一次见到父皇的笑容!

所以父皇并非寡恩无情之人,更不是一个暴君!他和我一样,都只是不幸生于帝王之家!

我也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皇帝,治国无方,御敌无术,只知道沉迷风花雪月,上愧对祖宗,下愧对百姓。我十六岁大婚,幸而皇后多病早亡。之后我不立后也不纳妃嫔,宁可膝下无子断绝皇室香火,只因为不想勉强自己。即使明知道身后国家将分崩离析,但亡国我也不在乎!自古无不亡之国,执着于权柄徒增杀戮战祸,最终还不都是一样?!也许让你说对了,我就是个昏君!因为我根本就不懂得治理国家,我做皇帝只是因为父皇只有我一个儿子!这位子我宁可让与别人,只要能和心爱之人风花雪月,了此残生!可惜皇帝没有这样的自由,他只能当皇帝当到死!

然而,我没有治国之才,但是……你却是有经邦济世的胸襟和才华!看来是上天注定要派你来帮助我,以完成列祖列宗的心愿!即使现在不能将皇位禅让给你,只要我死后你能够承继大统,我也就……放心了!

现在我在世上也就剩下穆你一个亲人,还望你留在宫中,与我共享天伦之乐,辅佐帮助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漂泊半生,总算回了家,今后哪里也不要去,不要再扔下哥哥,让哥哥……孤身一人……”撒加闭上双眼再也说不下去,只有汹涌的泪水沿着面颊滑落。

穆泪眼婆娑,百感交集地握着那只锦盒。沉默良久,才对撒加深深一拜:“皇兄多年来独力操劳国事,又替穆在父皇身边尽孝……穆无以为报,皇储一事,万望皇兄日后再议。但穆今后定会尽忠于皇兄,助皇兄励精图治,扶危社稷,重整山河,不负父皇和皇兄的厚望!”

注释:

1、穆在撒加饮宴的时候唱的那首歌是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也就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所指的《后庭花》。这首诗的作者陈后主耽于逸乐,穷奢极欲,不理朝政,最终亡国。这首诗也一般被认为是陈后主沉湎于享乐时所作的亡国之音。

2、法酒即汉代叔孙通制礼之后的宫廷饮宴礼仪的一部分,非常严格,一般由皇上下旨,每人三杯,程序极为繁琐,反复跪拜,不得有任何误差,而且喝完之后不准再喝。后来汉室灭亡,饮酒之风大盛,各处小朝廷、幕府都有强迫群臣喝酒、强迫喝醉的事情,比如三国时期的吴国君主就曾经规定群臣饮酒一律七升,喝不下去就强灌。

3、撒加和穆的父亲并不是史昂,而是本文一个原创人物。因为史昂爷爷是不会屠城坑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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