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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龄系列]当时明月在[all]

发布时间:2005-05-04 08:00 作者:Desiree

当时明月在

楔子
候机厅里人声鼎沸。
坐在椅上,我玩着提箱把手。一个个航班从耳边悄然滑去。是不分昼夜的所在,永生永世灯火通明。
我在等人。
来来去去,都不是我要的。
他叫迪马斯,是很好的人。
有一天,也是如此这般明如白昼的夜晚,我与他相遇。
威尼斯小小的酒吧里,他白色的衬衣在灯红酒绿中刺痛我的双眼。于是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迪马斯。
他蘸着酒在桌上拼下自己的名字,很快就干了去。
后来我断断续续知道些他的情况,意大利人,从雅典来,独自一人。
他和我作朋友,却从不问我什么,就连名字也是我自己告诉他的,他似乎并不在意我是谁。我们的相逢是个安排,他要找一个朋友,至于我,他并无所谓。
是谁说的,人在二十多岁时,管所有人都叫朋友。他在我身上实践这条定律,显然我是第一个试验品,因为在与我的交际中,他显得无比笨拙,疏于应对。
然而他是个好人,对我也很温柔。有时也懂得送我花。
花是送给情人的,我对他说。他露出吃惊的神气看着我说,是吗?我以前都是送的花。
他说以前,我很想知道他送的是谁,什么花。他送我红玫瑰。
我还记得那一刻。我正走在如蛛网般的小桥上,两岸的花开得令人心痛,他从对面走过来,看见我,很高兴地喊我,拍我的肩。
那天我不快乐,他理所当然地没有注意到。
所以只好由我自己说。
我说,你没发现我今天不高兴么。
他听懂了,就问,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
“今天是我的生日,没人记得。”
“那我送你礼物好了。”
他左右看了看,招呼卖花的人过来。蓝色塑料桶里全是玫瑰,云蒸霞蔚。
他挑一枝红的给我。
接过来,靠近鼻端闻一闻。刹那间寰宇静默如空白,活泼泼花开的声音,爆裂了心尖。
只是春天,四时变幻的一种,潮湿甜润的香气一点一点晕染在空中,熏人欲醉。
我的唇是干净的,霜花一样淡漠的白,春意就蛰伏在寒冬里,依着枝干蜿蜒而上,由苍及碧,瞬间是遮没双眼,奔涌而出的光艳,好象我老去的生命,借尸还魂。
他脸上突然露出惊悸的色彩。眼睛,荡漾的春丝一般细长。
那个我的姿态,开启了他的内心,这是第一次,原来,他也会有感情。
什么也没想,吻了他。
我收过华服、金钱、珠钻美玉,也有好几封恐吓信或是尺把长的刀,不负头牌舞女的名声。
从没人送花给我。
哪怕现在即刻死去,我也知道,那个时候,我几乎曾可以幸福。
他退了一步,嫌恶地猛力用手背擦着嘴唇。不过是个一掠而过的轻触,快地连气息都来不及沾到他身上。
街上人看着这滑稽的一幕,一个男人,送一个女人红玫瑰,然后拼命要擦去她给他的吻。
我握着花,枝上有刺,扎伤人的心。
一扬手,说:“骗你的。”
美丽弧线的终点是流过脚下的小河,水波婉转,染得一片艳红。
实实在在,我撒了谎,那一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花是送给情人的。”
“是吗?我以前都是送的花。”
他看来很不好意思,向我道歉,因为自己错送了一枝红玫瑰。
“你以前的朋友?”
“可能是。”
“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想了半晌:“忘了。”
他忘了,我却知道,那个人叫阿芙罗。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最美的人。
我亲眼看见他们握手,亲耳听到他们彼此做自我介绍,说了自己的姓名。
他们装做是初识,我一眼就看得出,他们认识了很久很久。
我冷眼旁观,看他们努力掩藏条件反射似的暧昧接触。怎么瞒得过我,男欢女爱里多少年,我十八,已有了八十一的经验。
但他们仍然执拗地要玩陌生朋友的游戏,艰苦地我看了都累。
渐渐我明白,同是相逢,我与他的是个安排,他与他的是个宿命。
他们本来不想再见,最好一辈子都别再见面。
迪马斯亲口对我说:“我根本不想认识他。”
我知道,他以前送红玫瑰给他。

后来他变得越来越烦躁。阿芙罗时常会来找他,很像有重续前谊的心。他有时逃有时躲,没办法了,就做一副明朗笑容给对方看。
终于迪马斯收拾行李打算离开。我说我和你一起走吧,我们可以去东方,我甚至会说两句中国话的。你根本对生活一窍不通,我可以帮你。
他吃了一惊。
我就说:“我们是不是朋友?是的话就该互相帮忙。”
他就勉为其难地点头。

我只是不甘心看不到尽头。
不走到绝境,我就无法离开他,也无法爱他。
是的,我爱他,是超越友爱的那种爱情,他是我的情人,但我不是他的,如果所谓情人必是两情相悦,那我不配。

松开握在提箱上的手,突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我在人群中孤独地哭泣,他就在我身旁,抽着烟,脸模糊不清,神无所属。
我等了他很久,他还是不回来。

“我去洗手间。”
他震了一下,烟灰落在白色衬衣上,点点头。
这是蓄谋逃跑的人用滥的借口,我不知他是因为纯真而没在意,还是因残酷而没在意,但两者本无太大差别。
我躲得远远地,依然不甘心地看他,我决定,只要他站起来望我一眼,就还厚着脸皮回去。

人变得稀少,钟摆似乎走地慢了。
大厅里还是那么明亮,灯下只剩他一人。
还有一个我,一分一秒在等待。
过了漫长的时间,他到底是抬起头来,我欢喜一下,旋即失望,不是因为想起了我,因为有个人站在他面前。
那是个我没见过的人,一头长发竟然是银蓝色,或许是灯光的关系,我猜原本是惨然的白。
他们说什么我听不见。
一场笑话。
我的提箱孤零零地留在地上,谁也没想起。
怪我失足踏入你的命运。

他走了,头也不回,以后,我回我的生活去。
我始终得不到,在我身边的你。
错不在我,
在阿芙罗,
在你,
在那个我素未谋面的人。

上篇
迪马斯从梦中醒来。
天边有些发白,星辰的光芒显然暗淡,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推开窗,干净到刺鼻的空气灌进来,激得他一抖。
他梦见圣域。
离开了那么久,这个蚕食他生命的地方,竟直到今夜方才入梦,连迪马斯自己也不免惊奇。
看着窗玻璃上虚浮的影像,半透明的惨白面容上有一层鲜艳异常的晕红,极端病态。
是那么久远的人和事。
他在窗边愣了半晌,直到一缕桨声割破天幕,威尼斯的鸡,鸣了。
梦境消散,现实来临。
他走进盥洗室,用冷水冲了个澡。人一清醒,记忆就复苏,今天有很多事要办,最要紧的是找份新工作,不然就连饭都没得吃了。
除去杀人,他一无所长。
匆匆忙忙把衬衣熨了熨,面包已经变成茶色,蛋也煎焦了。三口两口全部吞完,一气灌下大半瓶隔夜的冷水。
飞奔出门,迪马斯的生活,重复了第一百二十七次。
只是今天不同,梦见的圣域,和圣域独有的灰色天空,隐隐笼罩在他身后。
张开双臂,拥他在怀中。

同一天,仅是巧合而已。

阿布罗狄的皮肤冷得像玉,撒加想,轻轻地将手覆在他纤细的脖颈上,有舒服的凉意。
天鹅般的优雅,芦苇一样一卡就断,这些形容放在阿布罗狄身上恰到好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宛如流泻在皑皑白雪上的幽蓝月光,与黑夜交融,与撒加那一头黑发。
阿布罗狄睁开眼,立刻就看到那双浅红色琉璃的瞳仁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
“醒了?”
“嗯。”
他一下跳下床,捡起丢在地上的发带束起头发,拍拍那个重新用被褥把自己裹紧的人:“撒加,起来了。太阳很高了。”
撒加突然笑出来:“阿布罗狄,你的口气好像电视里妈妈的角色,最近看得太多了吗?”
他本没有自觉,一被说中,不由怔住。
两人的关系中,他多是婉转承欢的那一方,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他都习惯依赖面前这个人,然而在这里,一切仿佛都扭曲变形,自己不再像自己,撒加也不是过去的撒加。错得离谱。
到底哪一种是错,还是错的不是他们,而是圣域那个世界,亦或是这个世界。
他不愿多想,想得太多是不幸的根源,只叹一口气,缓缓用食指抵上他的唇:“错了,撒加,叫我阿芙罗。”
错了

对于迪马斯来说,赚钱只有两个目的,买醉和买笑。
偷来的时间,他决心好好支配,当然不会亏待自己,每日朝九晚五,弄得面尘鬓霜。
得过且过,何等纵情快意。
所以他每晚都来这里。

这里很香艳,又够刺激,人人声色犬马,无一不精。
亦有品味,且兼顾实际,墙上挂的是“人间之爱与天上之爱”的——复制品。
他有认识的人。
所有人他都认识。
他有朋友。
在阑珊一角,风华渐远的前代佳人。
美是难得可以永恒的概念,美的人,却更替地最是快。
可往往没有自觉,因她刚到十八,未盛开就已衰败。

穿的是新做的衣服。头发高高挽上去,缠了丝绦,皇族贵妇般的庄严,只为多了那么一点讨好的意味,顿时翻作笑话。
迪马斯走到她身边,要了酒。
不是刻意来找她,只是她既见到了自己,就觉得不便走开。
她是娇柔易碎的,和女圣斗士截然不同,那些面具下的脸或许更动人心魄,却失去了女性的某种本质。他不以为自己会爱上一个拳能击裂天空,腿能震碎大地的女人。爱这样的男人可以,女人却不行。
但也不是说他就打算爱她了。
他有爱的人。
迪马斯突然想起了阿布罗狄。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关圣域的人或景象进入脑海,并不是个好预兆。

门口突然静了。
简直不可思议,能够有什么东西,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那都是些早为刺激所麻木的人,拥有一副倦怠的面孔。
迪马斯转头去看那个新进来的人。
远远望去,七彩旋转的灯光中他的脸色煞白,有媚而长的眼睛。
“他是个不祥的人。”
身边女人突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迪马斯回头,微微地笑,但没有笑出声,凝视着她,弯起的嘴角弧度诡异。
指着自己的眼角,她说:“他这里有一颗痣。”
慢慢从梳妆的小包里拿出一枝莲花紫的口红,旋出头来,在自己左眼下点上一点,整个人刹时充满魔魅之气。
“就像这样。”她继续说:“据说这种痣叫泪痣,这种人一生都会流泪,终老不幸,和他在一起的人,也没有好结局。”
“你倒是知道得很多。”
“是一个东方人告诉我的。”
“隔了这么远,你居然也看得到。”
她托着腮,脸上有一点点迷惑:“或许我不是从他脸上看到,是从你脸上,你认识他?你过去因为他很不快乐吗?”
“什么时候你想换工作了,建议你千万不要给人占卜,看上去很能吓人,其实一点也不准。”他板着脸说,翠绿的酒色映在脸上,隐隐泛一层青:“我根本没见过他。”
“那你马上就要见到了,你看,他走过来了。”

撒加到家的时候,阿布罗狄已躺在床上,正翻着报纸。
两个人共处了很久。
当他从浴室里走出来时,阿布罗狄已放下了那堆纸,直直地看着他问:“撒加,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几天?”
他一时答不上来。
“一百零二天十小时七分二十九秒。”
一惊。
阿布罗狄看他一眼,说:“是不是太长了?”
“的确”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但看到映在他眼睛里的自己时,硬生生又吞了回去。
小小的倒影,对面的自己。
他不语。
阿布罗狄也没逼他,换了个话题:“你觉得幸福吗?”
他失笑:“怎么今天总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你有没有好好吃晚饭,饮食没有规律对胃不好。”
“你知道吗,撒加。”手指绕着他一绺垂下的黑发,“我啊,已经觉得很好了,你不知道吧。可是,我还想再好一些,做到尽善尽美,就好像以前我一直一直向往的日子。”
他悠悠说来:“我们住在一个小城里,天天在一起,我每天等你回来吃晚饭,你回来时,会带束花,或者是我喜欢的糖。我有一个很好很好,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他叫迪马斯,住在附近,我常会去找他玩。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朋友,就是现在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撒加只觉得毛骨悚然,冷冷地说:“你疯了么。”
“我很想过这样的生活,撒加。所以我今天见到了迪马斯。”
“什么?”他一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他没有反抗,微微偏过头去。
“离开之前我们说过各人走各人的路,绝不互相干涉。你为什么连他也要拖下水!”
“你好像有点生我的气,撒加。”阿布罗狄淡淡说,一点不见波动,“如果那时我没有喊你,你大概会快乐地多。”
“可是,你不了解吗,撒加,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现在就在走着我的路。我能活得很久,但却看不见你们的话,那有什么意义。如果我能把想要的拿在手里,即使短暂,即使最后会因此不得不回圣域去,我也不在乎。”
“我真是小看你了。”他一下松手,让他重重地摔回床上。蓝眼睛里开始含了兴味,“本来以为你是我们中间最不执着的一个了。好啊,那我们就继续玩下去。”
阿布罗狄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他接下去的话语消失在纠缠的唇间。
“你真残忍,爱上你这种人,迪马斯真是可怜。”

蝴蝶翼尾的金粉,阳光里的火气,明明凸显在苍青石苔上,几道流金,一时却在风中翻飞而过,像是人投在深井里,一毫声音都不出,散没在微云洇水的边。风是慢慢厮磨的,情人的手指和绞索的那种温柔,因着慢,映在眼底仿佛就有颜色,群青与腥红夹杂着流淌。花自是如火如荼,把断锦抛了满地,含苞的,怒放的,欲开还闭的,独不见凋零的残枝,它们死也死得决绝,偶尔一瓣落下,声如坠金。
春天浓厉呛人的梦境,梦境里有汗水和热情的味道,迪马斯又见到阿布罗狄。
那个人溶化在春光中,从头到脚都是绚烂的光芒,美得犹如陷阱。
目光仿佛在空中一触,迪马斯就无法收回那已跨出的半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笔直地走过去,谨小慎微,步距都很整齐。
阳光下影子长长的,极端纤薄脆弱。这不像是他,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只是从未料过有今天的沦落。原来自己是在无所恃,无所靠,无所牵挂的时候才那般坚强,早知就不该生出半点留恋。
他珍惜现在的生活,如果阿布罗狄没有出现,他会更快乐。
目不斜视,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阿布罗狄没伸手来拦,他刚松一口气,身后传来一个略低的声音,仿佛是用鼻音说出来的。
“我叫阿布罗狄,你是谁?”
迪马斯猛地一僵。
十一二岁的时候,自己在荒漠的圣域中找到一个天堂花园,里面开着各色的玫瑰。血一样鲜红,雪一样洁白,乌木一样黑。突然,听过的唯一一个童话故事在脑海里一掠而过,眼里呆板的世界活动起来,鸟会叫,风在吹,太阳红地像鸡蛋黄。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想去摸摸那些开成一片的花。花丛中猛地站起个人来,笑地很甜,说:“我叫阿布罗狄,你是谁?”
“迪马斯,我叫迪马斯。”
他痛苦地回想着,想起有一个人穿过无数舞客的注视走到面前,深海宝石般璀璨和锋利的蓝眼睛望着自己,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话。
“我叫阿布罗狄,你是谁?”
结果自己吓地落荒而逃。

“迪可。”他在身后叫他。
迪马斯猛转过身,双手握成了拳,握得太狠,一下泛了白,透出骨骼的颜色。
“阿布罗狄”他咬着牙说,“你为什么要出现。”
“我很想你。”缠绵的话用温柔的声音说出来,“我偶尔在路上看见一个人很像你,就想你会不会也在这儿。才离开那么点时间,你真是变了很多。”
“阿布罗狄,我们离开时,说过绝对不会再相见,绝对不会互相干涉。”
“嘘……”他一下凑近去,用食指抵住他苍白的唇,“叫我阿芙罗……真是的,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我们像以前一样吧,迪可,这样大家都会开心。”
他打开那只手,“不会有好下场的。”
“怎么会呢,现在我和撒加在一起,也很幸福啊。”他浅浅地笑,似曾相识地甜蜜,在他心中划下裂纹。
“撒加……也在这里?”
“是啊,我和他是在六月十七日认识的。但是他总会记成六月十六日,然后我纠正他说,六月十七日。他在为他的新屋买花。我看见他,他也看见我。我很想喊他,可他已经买好了花,转身要走了。他买的是百合,那种最最昂贵,来自西伯利亚的百合,银白色。但是我很想留下他。所以就拦住他,我知道不可以这么做。我对他说,我叫阿芙罗。白百合很衬他的眼睛和发色,红和黑。他隔着那一大捧花看了我很久,然后把花分我一半,带我回家。我们就成了情人。”
“阿布罗狄……”
“叫我阿芙罗。我知道我一开始就做错了,所以也无所谓错上加错。”他压低嗓音,“我不该再想把你也牵扯进来,或许这会毁掉你现有的一切,你和那个女孩子很亲密啊。可是迪可,我记得你是爱我的,为我牺牲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突然痛哭失声:“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爱我。”
阳光或许正明媚,或许正暗淡,云或高远、或低垂。无奈那个人总是哀痛着,与天气无关,与风月无关。
泪水落在砂黄的地上,迪马斯根本无话可说,他的心被这句话震撼,因为阿布罗狄说对了。

此后三个月。
阿布罗狄时常会来找他,并总是能找得到他。迪马斯不是没躲过,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使自己的生活局限在某几处,一目了然。
会想见他,等他来了却又懊恼。他优柔寡断,心绪摇摆不定,时而浪尖,时而谷底。
阿芙罗,这个名字,渐渐变得麻药一样甘美和恶毒。
于是烟就抽得更凶。
其实他们也没什么话说。既不能说过去,也不能说现在,当然将来更无从谈起。

撒加突然拧亮了灯。
床上人反射性地用手背挡住眼睛,发出几个单一的音。
“怎么了,撒加?”
撒加捞起他的头发,嗅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是迪马斯的烟味啊。”
灰色的,干枯时间似的气息。
阿布罗狄卷着自己的发丝:“嗯,我今天找过他”
“他以前不会抽得那么厉害。”
他瞥了撒加一眼,后者脸上有似笑非笑的笑容。他始终琢磨不透这个男人。此刻他正透过自己看着谁呢?阿布罗狄不知道。
“阿芙罗,是因为你的关系吧。”
“我怎么知道。”他伸手去搂他,“不要在意这种小事。”
他不喜欢撒加那淡漠的脸和口气,这让他想起教庭里那副面具。撒加在这里应该是爱着自己的,他想,他记得他的手像水底潜流那般温柔。
在这样的夜里,阿步罗狄总觉得无法呼吸。他过分喜爱这窒息和晕迷的感觉,它给人快乐,和传说中爱的激情似乎相近,所以他让自己和他沦落成肉体与肉体的关系,除了身体,他只对他说一句话。
爱你,我爱你。
阿布罗狄常常这样说,撒加会笑着低下头去,在他脖颈咬上一口。赤色的伤痕,那真的是像要撕裂血肉般的力度。
然后阿布罗狄就忘记了迪马斯的事。

迪马斯低头看看地上。
空旷的大厅里有无数张白色的塑料椅,大理石地面光亮如镜,刚才还有无数人走过,留过,到处沾染了人气的候机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这些天来,他说不清自己在不安什么,阿布罗狄的到来已经变成习惯——一种可怖的,麻醉人的东西,然而自己却没有为之所妥协,烦躁愈来愈浓重。他觉得全身都不对劲,深重的阴影包围他。欲望在黑暗里迷失,找不到光亮。
他想要什么,想要抓住什么,不可名状的,令他退避三舍的东西。
脚边有两个手提箱,一个更小巧一些,边角包着亮银般的金属片,谁的?迪马斯呆愣愣地看着,在想,烟灰悉悉索索掉下来。积在上面好像灰尘,立时仿佛经历几百年的破败。
他的心在发冷,好像看到一件遗物。
是谁留给自己的,还是自己留给谁的。依然变幻莫测。
直到有一双脚出现在他面前。
迪马斯盯着这双脚好半晌,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移,终于在望见那那一头如银河般直泻的水蓝,还有同色的眼珠时,尘埃落定。
蓝色眼睛潮起潮落,令人眩晕。

“迪马斯,好久不见了。”撒加笑着叫他的名字。
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动。
“怎么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笑得有一点刻薄,“还是说你已经快乐到把我都忘了?”
“没有。”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去。
“你来干什么。”
“你又为什么要走呢。”
“我不想再和你们在一起。”
“你们?这话怎么说。要你的是阿布罗狄,可不是我。”还依然笑着,却是不肯放过他。
“那就不要来烦我,让我走。”
“让你走?这话更好笑了。我有锁住你的腿么,我有苦苦哀求你不要走么。迪马斯,我只是来看看,你已经寂寞到了什么程度。”他俯下头轻吻他的发一下,“抽这么多的烟,好像已经是极限了啊。”
他这次没有沉默,很干脆的答了个是。
是,已经走到山穷水尽,在这个人面前,不必隐瞒。
“别玩了,迪马斯,你还没玩够吗?”
“我会离开这里,到东方去,我可以在那里过得很好,永远也不用看见你们,永远也不用想起以前。”他缓缓摇头,“撒加,你太强,所以可以忽视圣域或是雅典娜的存在,但我不是你,你知道圣域对我而言是什么,一座墓一座墓一座墓,一具一具又一具的白骨。再不离开那里,我会疯到把人脸挂在墙上当装饰。”
“很好,很坚决的宣言。”
他的笑容又在变化,这次变得非常古怪,从怜悯中化生出冷峭来,最后是如苍穹星光地温柔宁静。
“可是迪马斯,你逃得掉么,你爱他,阿布罗狄。你的心系着他。”他顿一顿,不带感情地叙述下去,“不仅如此,你的心系着他,你的身体向着我。走到哪里这阴影都跟随你。”
崩溃了。
比阿布罗狄说得更狠,更一针见血,然而籍着他,迪马斯却隐隐约约看到些什么。
“迪马斯,你早完了,回去吧,没必要再挣扎了。你,我,阿布罗狄,差不多都走到尽头了。”
强烈的灯光穿透空气里的灰尘,折射出锐利的虹。来过的,存在的,留下的,只是两个箱子。

蒙蒙亮的黎明里,他们分道扬镳,迪马斯的眼神还是那般恍惚,如他所熟知的那位巨蟹座黄金圣斗士。似乎彼此间应当发生些什么,然而因为不是在圣域,终究是什么都没有。
躺在床上,眼前晃动的全是迪马斯孤独远去的背影,撒加以为会做梦,梦见那个面色惨白的少年,重重叠叠的坟墓。谁知道自己竟睡得分外好,到下午醒来,无梦。

阿布罗狄一眼就看到了她。
和第一次来时一样,她坐在阴暗的角落里,这回却有许多人举着手中酒杯向她搭话,惊诧于她那突如其来的转变。她冰冷的面容不再是青春的,有着憔悴至深的美丽,眼睛大而深黑,狠狠地往眼眶里陷进去;嘴唇是阴恻恻的,天然的暗紫;放在膝上的手,黑发下的脸,是蜡做的白。她穿着身灰色的旅行衣裳,脚边有细巧的皮箱。
迪马斯不在她身旁。
他走过去,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些,让他笔直走到她的正面。两种美丽交相辉映,一种是死的,一种是生的。
“迪可还没来么?”
她看他一眼,摇头。
阿布罗狄略略有些急躁,这个时候,应该是来了的。但他却不能问什么,因他和她并不熟,而且他相信迪可和她也不熟。她在他们的生命中,只是被匆匆抛在身后的一段岔路。
她也没有理睬他的意思,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喝酒,碧绿碧绿犹如深海的色泽,很烈,是迪马斯常喝的那类。她双手捧着玻璃杯,手还很小,指甲修地短短的。阿布罗狄突然记起,她过去有着尖尖的,滟红的十根指甲,风情万种。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再问:“迪可说他今天不来么?”
她再摇头。
问第三次时,她突然开了口,声音平静,像是斟酌了很久才下决心说出来:“迪马斯对我说过,他根本不想认识你,现在他走了,我想这句话应该告诉你。”
“走了?去哪里?”
她只是摇头,再也不开口,酒从她的唇边直流进脖颈里,深色污迹从心口处泛出来。
阿布罗狄听见有人说:“我根本不想认识你。”
迪可也是在撒谎。
原来又是自己自作多情。

某一天撒加回去的时候,很难得,阿布罗狄已经到家,正忙着把包里的法式面包拿出来,莴苣和胡萝卜,冷冻的牛肉塞进冰箱去,还有一罐干酪。桌上、壁炉上、床头边,都有大瓶大瓶的红玫瑰,鲜艳夺目。
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围了围裙,挽起袖,望一眼撒加,笑着说:“你等着吧,我要做一顿好的给你尝尝。”
水是眼波横。那么温暖,静静环绕在身边,一日复一日的绵长。
菜还算不错,撒加这么想。刀叉撞击着盘子发出轻响,不油腻,味道也不过重,真的是很好。只有酒,没有滋味地从舌尖直滑进喉咙里,微带甜酸的水,对他这样喝惯美酒的人而言,几乎和折磨一样了。
“阿芙罗。”他抬起头,想问他为什么要买这种酒,这才发现阿布罗狄几乎没有吃过什么,坐在对面,笑着看他。
“想问我为什么挑这种酒么?”他先开了口,“这酒味道虽不好,后劲却很大,你一定会喝醉的,撒加,我想让你醉,普通的酒醉不了你。”
撒加真的开始觉得有点头晕,眼前景象渐渐昏暗。
“我很开心。这段日子像做梦一样,我不会忘记的。”
“有你,有迪可,而且你还有一点点爱我……有过么,撒加。”
撒加下意识地想回答他的问题,努力搜寻脑海中的记忆,是不是真的有过,一点点。
想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有的。可现在总觉得不放心。”他慢慢说来,如幻如真,“姑且就当你是不爱我的吧。”
暗香浮动,迷漫在屋里。
“可是撒加,我不能失去你们,现在迪可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我就更加不能放开你。”
他脸上的阴影无比庄重,像在许一个誓言。
“撒加,你看,魔鬼玫瑰红得始终这么美,就像你的眼睛一样。你终究只爱你自己,可是死亡比爱更强。”
细心地关上窗,吻了昏昏欲睡的他:“对不起,我不知道药效这么厉害。不过这样一来,你一点痛苦也不会感觉到的。做一个梦,醒来后你就属于我。”
这是撒加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堕入永眠的火红黑暗中。

下篇
“修罗!!前天入室抢劫的报告书呢?你还有心情睡!!!”
雷鸣般的吼声把埋在一堆文件里的人吓得猛抬起头,眼睛里浮着红丝,仿佛一时没明白究竟被骂了什么。年过半百的局长依然气壮如牛,像大神朱庇特一样朝这个新来的下属不断扔下轰响的雷电。
局里所有人都闷着笑,三三两两坐在桌上或是那张作为凶杀第一现场刚搬来的地毯上,手里自然有咖啡或红茶,有的还有三明治。
“好啦,局长。”终于有人看不过眼出来打岔,“他从昨天起就忙了一天啦。”
“是啊是啊,”又有人附和:“看看我们局里,从档案到红茶包,哪样不是他在忙,你还忍心这么骂。”
“那是因为你们都只领薪水不干活!”他气哼哼地走回自己桌前,一下摊进椅子里。
没人理他。
边上一个人拍拍修罗的肩说:“你不要太在意,局长他只是害羞,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打招呼才是。你是新人嘛,他还没习惯。”
大家一致表情深沉地点头,窝进椅子的局长满脸发胀地向他比比拳头。
“好啦,”他继续说,“去吃午饭吧,这种小事根本不用做。”
“可是今天要交出来的。”
“放心。别看我们这里小,破案率是第一的,而且如果有什么大案子上头处理不了也会找我们这里的人来帮忙,一份两份报告迟些交没什么。”
破案率第一……么?修罗的眼睛逐一扫过霸占办公桌用尾巴扫着文件的猫,电脑屏幕上的泡泡龙游戏,饮水机顶上的水晶球,到底还是拎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匆匆跑了出去。背影怎么看都有一抹哀怨。
修罗,刚进第一区警察局的新锐刑警,略长的黑发无损他给人坚强严谨的第一感觉。因他的正义感和勤奋踏实的工作态度成为局内众人宠爱(?)的对象。“这样的良识派在我们局里,简直好像被喷火恶龙囚禁的高塔公主啊。”他们是这么说的。
但也有人持异议。
“我看不到他的过去,水晶球显现出一片黑暗。”一位披着黑色钩花纱丽的美女抱臂站在饮水机前。
“这水几天没换了?”
“等修罗回来再叫他帮个忙吧。”
众人窃窃私语。
“你们这群笨蛋!!”她一声大喝:“所有占卜方法我都试过了,什么也看不出。这样来历不清的人难道可靠吗?”
“大姐,他的履历清清楚楚,我们也都调查过,你再这么说就是摆明不相信我们的能力啰。”
“强盗窝里是不会出清教徒的。”她低沉地说:“如果他是公主,命运就是被王子带走。”
“切~~~~”
异口同声。
被背后如此议论,修罗身上并未泛起恶寒。他坐在一家快餐店里,捧着可乐和汉堡狼吞虎咽,他觉得精神百倍。
常常会有离奇案件转到这里来,其中不乏杀人案,血淋淋的肢体在照片上仍充满震撼力,他看着看着就想吐了,甚至在第一次看这类照片后足有两三天胃口不佳。搭档说他还嫩得很,并打包票说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血。这样的论调听得多了,修罗自己也信以为真,艾俄洛斯,连同他的右手——引以为傲的圣剑,从他回忆里消失。他只是一个刚踏上社会的青年人,同事待他都很好,身边总有一大群朋友。
唯一无法抹煞的是,他只能告诉他们名,却说不出姓,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十二宫顶上有鲜红的光慢慢流下来,夕阳下山了。
卡妙靠在水瓶宫的门口,穿着便装,柔软丝绸的包裹下隐现着身体线条。他立了一会,第三次打开脚边的皮箱。
里面有衣服,牙刷,毛巾,几本看惯的书。他反复在想,自己漏了什么,还需要什么。
还有一件事,也是不得不考虑的,该往哪里去。
他同样反复思考,想了很多地方,据说都是风景如画,有些在书上看到过,有些仿佛在婴儿时期听到过。然而他心中始终有芥蒂,哪里似乎都不是尽善尽美。
直到黄昏爬上他的脚背,周围静寂下来,他的箱子开开合合了好几次。
月正当中时,米罗来了。

他像以往一样,几乎是蹦跳着上来的,眼睛闪闪发亮。
一上来他就提起地上的箱子,一手拉着卡妙的手就往下走。
“等……等一下,米罗你干什么啊。”
“咦,卡妙不是在等我吗?”
卡妙皱皱眉,米罗说话总是这么没头没脑。
“我没有在等你。”
“是吗,真让我伤心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真心痛苦的表情:“想和卡妙一起走的人是我呀。”
“那又怎样?”
“所以,卡妙不应该回报一下我的苦心么?……算了算了,卡妙你有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啊,我买了两张去法国的机票,早上一点就要走。”他变魔术一样掏出两张机票来。
“我不想去那里。”
“可是我很想看看我心爱的人的故乡嘛。”米罗嘻皮笑脸地说:“以后我再带你去米诺斯岛。”
“米罗,你的记性不会那么差吧。我们都说过,要自己走自己的路,不以黄金圣斗士的能力和身份在世界上出现,也忘记所有在圣域认识的人。”
米罗挠挠头:“知是知道没错。但无论怎么样,我就是有黄金圣斗士的能力,我就是想要卡妙,我就是什么都不想忘掉。要是这些全忘掉就不再是我了。”
他的话很真诚,充满激情,卡妙觉得很动心。
“可是撒加……”
“哈”米罗笑了,有说不出的寒意,“他会真心来玩这个游戏?倒不如说他是真心想看场笑话呢……你有没有准备护照?”
卡妙愣愣地摇头。
“我就知道,还好我帮你准备了一张。”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他看,“是假的,不过做得天衣无缝,保管没问题。”
他拖着卡妙的手往下走,手心的炙热透过去,柔化了他的表情,卡妙觉得心里有微痒的燥热,肌肤像要化成水。
就这样,卡妙与米罗来到法国香槟地区。

“修罗,有新案子了!”
刚吃完饭回来,就被指使了去换水桶,好重的一桶饮用水抱在胸前,修罗埋头向楼梯上走,一个头突然从楼梯上倒挂下来。
哇!
他惨叫一声。
那个人翻身跳到他面前,擦擦嘴角:“有这么可怕吗?番茄酱而已。”
拜托不要随时随地跑出来吓人。
“有桩新来的案子,有没有兴趣?”他轻轻松松把桶夺过来,夹在腋下,问。
“哪里发生的?什么案子?”
“名画被窃。案发地点是法国,不过和我们这里也有点关系,有情报说疑犯逃来了西班牙。”
“有什么确切的资料?”
“什么也没有。警卫说他根本什么也没看到。对了,他好像是从正门逃走的,门口的警卫受了伤,伤口很怪,像是针刺伤的。他们说就觉得一痛,然后全身麻痹动不了,但血液中又没查出毒素。真是华丽的手法啊。很合我的胃口。”他说说就兴奋起来,“不过遗憾的是,那人偷得很粗暴,警报声响得全罗浮宫都听得见。所以与其说盗窃,还不如说是明火执仗的抢劫。这下法国人面子丢尽。”
“既然没有消息,那凭什么说他来了西班牙?”
“是他自己写信给法国警察的。怎么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我们碰上的是超能力者呢。”
“不,我不想接。”
“喂,这可是人人都想要的。局长特地关照要照顾新人我才来找你的。”
“我有很多报告要写。我不想接。”

“米……米罗,这是什么。”
清晨刚起床,就看见米罗喜滋滋地把一幅画往墙上挂。
他一手抹汗,乒乒乓乓地敲钉子,说:“卡妙说过喜欢这幅画。”
卡妙认得那是世界瞩目的名画,收藏在罗浮宫。
“你该不是……”
“没错。有人出高价要买别的一幅画,我拿那幅时看到就顺便借来。那幅昨晚就卖出去了,钱上面可没刻字,足够我们用一段时间了。”
“你说你有办法赚钱了,就是指这办法。”
“当然。我们做圣斗士的,什么都不会,只好干点体力活。”他笑得和以前一样灿烂。
“要是有人看见怎么办?而且画放在这里很容易褪色。”
卡妙为之心烦,却也有一点点高兴,告诉米罗自己喜欢这幅画时是很小的时候,现在长大了,连自己喜欢过什么东西都不清楚,难得他还记得。
“这地方偏僻地鬼也不来,不用说人了。褪色的话就扔掉好了,保存地再好最后都是要扔的,就是早些晚些而已。”
一切都会过去。
卡妙默然。

没见他之前,我不喜欢任何人,包括撒加。别人眼里年幼的我已像曙光一样冰冷,没人着意发掘我的热情。水瓶宫对一个小孩来说实在大得可怕,虽然我有一头冷色调的墨绿长发。我咬牙忍受着,最早来到圣域的我必须有黄金圣斗士的样子。不管你年龄多少,都不该对任何事物有畏惧之心。
就这样过了很多天,撒加把他领到我面前。
“他叫米罗,很快就要成为天蝎宫的黄金圣斗士。”
撒加例行公事似地说,声音如同玻璃琴一样悦耳。
“这是卡妙,是水瓶宫的黄金战士,你们一样大,要做好朋友哦。”
我看他一眼,他是个一点也不可爱的小鬼,脸大大的,好像12寸的披萨饼,眼睛虽然也大,却是似懂非懂的样子,准是被家里宠坏了,除了吃喝拉撒什么也不会。头发倒很浓密漂亮,蓝蓝地打着卷披到腰间。
“卡妙哥哥。”他总是咬着舌头叫我。哥哥!你没听见撒加说我和你一样大么。
他很缠人,冬天叫我看海,春天叫我看花,夏天叫我做冰,秋天叫我看月亮。
我和他并肩坐在夜空下,月如船,星如林,他的脸上有喜悦和向往。但那时的我已经懂得,这是天体运行造成的假象,月亮原本是一个冰冷的,坑坑洼洼的球体。
“卡妙哥哥。”他指着月亮,“你说我们以后能不能到那船上去?”
不可能的,我把我所得的知识告诉他。
“啐。”他无趣地说:“卡妙哥哥一点想象力也没有。”
我用不符合年龄的严肃口气告诉他,这是现实,等他长大了就明白不得不接受它。
后来米罗就懂如何分清梦想和现实了。
再大一点,他偷着在宫里养猫,小小的黑猫咪呜咪呜叫着用爪子拉他的手。和它打架时米罗最开心。
可是有一天,猫突然食物中毒死了,原因是蘑菇汤有毒,米罗不吃蘑菇,就给了它。
他抱着冷掉的小猫身体哭地很伤心,第二天偷偷把那些个负责弄菜的杂兵揍了一顿。
报了仇,但他的悲伤没有丝毫消减。他问撒加为什么,撒加很狡猾,不理他。
他来问我。
“因为你喜欢它,它离开了你,你就会一直伤心。”
“如果我不喜欢它,那我就不会伤心了?”
“没错。”
“可是卡妙哥哥,我已经喜欢它了,怎么才能不伤心呢?”
“忘记它就好了。”我随口说,因为我还急着要去练曙光女神之宽恕。
米罗再也没提起过那只猫,我现在也忘了那只猫叫什么名字。我知道,他已经不伤心了。
后来米罗就懂得如何不让自己痛苦了。
我从撒加的寝室走出来,衣服还没穿整齐,劈面就撞上米罗。
“卡妙,你在做什么?”他冷静地看我,早就不再叫我哥哥了。
我很无奈地看着他,摊摊手,脸上红潮还未退去,我相信自己神情媚惑。
“我只是很寂寞。”
“哦。”他笑一笑。
后来米罗也不再说自己寂寞了。
拥抱我的那夜起,他就不说爱我,直到现在也如此。
那时是我守宫,他来陪我,我们都喝了些酒,整个天地都是荒凉,我们只是寂寞,寂寞深入骨髓。
我们用对方给自己取暖,就成了习惯。
现在他变得很漂亮,脸上的线条锐利又轻佻,圣斗士的身份和一贯的冶游生活使他拥有了这副暧昧的面容。而他总是说我在他生命最关键的时刻出现。
他的身体异常灼热,穿透我的身心。不象撒加,冷冰冰的厌倦。
然后米罗使我迷恋他,我努力不让自己爱他,但爱欲拖着我,一步步泥足深陷。
那幅画以后,米罗常拿回来些精致的东西讨我喜欢,我们快乐,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
我们身体的相性很合,但也不是说他只有我一人。
他偶尔会晚归,颈上留着胭脂残痕。我呢,从很早起就厌恶了这种四处寻欢的日子。
但我无力阻止他,亦没有这个身份和立场。我们只是比较熟,谁也没对谁许什么誓言。
洗净身上沾的优雅的香水味后,他会拥抱着我对我说:“卡妙,我对你是真心的,不过你不要太当真。”
是我一手造就他,现在他反噬回来。
后来我就心凉了。

米罗怀中抱着赤裸的女体,她的皮肤好像白金一样闪闪发亮。
不是街头流莺,是这地有名望的年轻孀妇。
“上次的香水很好闻,为什么不用了?”
女人诧异地看他一眼,笑道:“不会给你带来困扰么?”
“为什么会?”
“听说你有情人。是个墨绿头发的美人。”
“啊,他啊,我是很喜欢他没错,不过也不算什么。”
“你不爱他?”
“如果我爱他,失去了他我就会伤心,我不想折磨自己。”
“你真是个冷淡的人……”

米罗回来时,卡妙正平躺在床上,一低下头,就看见那双寒星似的眼睛正望着他。
米罗缓缓跪下来,用手抚摸他垂过床际的长发。
他用哽咽的声音轻轻说:“卡妙,我对你是真心的,不过你不要太当真。”
卡妙想,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生活在背离原来的猜想。这场游戏,打从头就没开始过。自己在他心中,还是那个卡妙,在哪里都是一样,不做了圣斗士,也是一样。
注定了一切的不是圣域,而是自己和他。
后来卡妙就离开了米罗,米罗没有想他,去了西班牙。

“修罗,把这些人筛一下,看看谁最有可能。”
一张磁碟交到他手里。
修罗叹了口气,他知道所谓“这些人”,数目可能以千位记。
“这些是自罗浮宫名画失窃后进入西班牙的人,包括官方和偷渡的,一个不漏。”
“偷渡的也能知道?”修罗大吃一惊,知道了你还不抓?
“这个是我们这里的秘密,可别告诉别人。”他故作神秘地说:“警察需要一些秘密管道传递消息,所以偷渡只要在一定范围内,我们也睁只眼闭只眼,你看,现在不就派用场了。总之,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我们也调查过了,你主要是分一下类,看看哪些人最有做案可能。”
“明白了。”他默不作声接过了这工作。

屏幕上一张张脸变换着,工作了好几个小时的修罗开始头昏眼花,险些将一张熟悉的面容也放了过去。
他慌忙再调出来,
是持希腊护照入境的,从法国直飞西班牙,一应手续俱全,天衣无缝。据说是做搬运工的。履历清白,但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屏幕闪着荧光,那张脸看起来仿佛在笑,很调皮的样子。
修罗凝视半晌,将他归入C档,属于有嫌疑无前科的那种。
按逻辑而言,他的分类很合理。

搜索范围逐渐缩小,但最后并没有定在一个叫米罗的人身上。重大嫌疑落在有名的惯窃身上,尽管有很多疑点解释不通,可有人抓时,总比大海捞针好。
修罗知道是谁干的,他想说,发现没有前因;他不想说,又担忧后果。
重要的是,他不想破坏现有的生活。
不知道,假装不知道就可以。
和他们一起准备围捕,他静静擦着手枪。

大雨,星月无光。
墨黑的水从天上倾下来,小街上只见路灯几点昏黄,倒还有人,裹紧雨衣,匆匆来往。
修罗隐身在街角,他负责万一时,堵嫌犯的退路。
一阵大骚动立刻开始了。

米罗回家时低头盘算下一步该去哪里,长靴在雨水中踩出橐橐声响。
他很有游历世界的打算。
因为时间无多,离开了卡妙,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厌倦。一圈走回来,也许只要半圈,四分之一圈,反发现圣域是个好地方,有吃有住,还给你标定理想,纵容你寻欢作乐,心灵与肉体兼顾,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世外桃源。他不懂为什么别人对之深恶痛绝。
米罗总把圣域比做奥德修斯漂流路上那个忘忧岛,喀耳刻的魔法让人解脱的同时感觉无聊。
而无聊是绝妙的消遣,打发时光的最好方法。同样,消除因打发无聊产生的无聊时,也让人觉得时光飞逝。
现在米罗就在无聊、打发无聊,打发因打发无聊而生的无聊,等等等等的无限循环间走来走去。
真无聊!
当他这么想时,一个人突然和他撞了个满怀,他条件反射地扶住他,摸了一手潮潮粘粘的液体,不像是雨。
路灯下他提起手看,一手腥黑。
怀里的身体往下滑去,死了。
把手一松,那人软倒在积水里,苍白面孔沾了泥污。
他正想跨过这具尸体。黑洞洞的小巷里又蹿出人来,不由分说,朝着他举枪就射。
米罗的雨衣帽都快盖过了眼睛,脚边又有具尸体,他自知怎么看也不像个守法公民,但被人袭击,总要反击才是。
腥红毒针不假思索地出了手。
所有人都倒下,除一人以外。雨水在他的头发上纵横流淌,披覆了整张脸,米罗费好大工夫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失笑:“修罗,是你。”

所有黄金圣斗士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小宇宙波动,西班牙的冷雨挟着枪声炸响。

尾声
明月夜。
双鱼宫的花开了,从未有过的鲜艳。
香气积成绯红云雾,沁润整个十二宫。
幽甜气息的环绕中,迪马斯梦见一座小桥。桥上有人,手中有一枝玫瑰。
她把头低下去,嘴唇滑过那开尽繁华的花朵,细细流连。
心中一痛,醒了。
恍如隔世的春天,他送给一个女人一枝红玫瑰,她接过花枝的手微微颤抖,好像很久以前,他将一枝红得同样真挚的玫瑰放到阿布罗狄手心里,那只手一样的颤抖。
这鲜花在风中的一颤,低回婉转的身影,就此把心蚀地千疮百孔。
他无法忍受一个与阿布罗狄如此相象的人,那时那刻他畏怯,便逃离。他无法责怪自己,自己只是奢侈地想要一段崭新的,不带任何记忆的生活。
现在他才知道伤害了什么,世事没有十全十美。
阿布罗狄说的没错,自己的心始终系着他。
撒加说的没错,自己的身体始终离不开他。
但他记得把花递给她时,那初雪一样冰凉的手中,传递过来的感情。
他想念她。
在每一朵红玫瑰的面前,甚至是阿布罗狄的面前。
往事已矣,夫复何言。
阿布罗狄想,桌上、壁炉上、床头边,大瓶大瓶的红玫瑰,应该已经枯了。
花朵在往教庭去的大道上逐层开放,殷红潮水一波波逆天而上。
此开彼谢,为的都是一个人。
杀意和爱密不可分。
然而那个夜晚,盛开在心底的究竟是不是魔鬼玫瑰,他至今仍无法确定。

枪里还剩下五颗子弹。
那时修罗毫不犹豫地开了枪,米罗没有躲,或许是来不及,因为那粒子弹在修罗爆发的小宇宙力量的推动下,超越了一般速度的数倍。而且,他根本料不到他会开枪。
米罗身上只有一件雨衣。
他是条件反射地瞄准了他的心脏,在尽一个警察的职责。
然而子弹射偏了,擦着肩嵌入攀满爬山虎的红墙里。
斑驳的弹痕留在修罗心里,他醒悟到自己仍将作为圣斗士度过余生,以为是命运安排的羁绊,其实在自己手里越绕越紧,深入骨血牢不可摧。
修罗叹了口气,成为警察是他从小的梦想,不过……以后再说吧。

卡妙的心是白蜡的,纯白,柔软,或许轻易就会感动,轻易就让人留下刻痕,然而也轻易就会被烈焰燎去过往,回复到起初那般干净无垢,和漠然。
爱他不能太深,伤害他也不能太深,想要留在他心里,只能是云淡风轻地掠过。
因为不懂得执着,所以无论多少次,依然可以从头开始。
撒加,米罗,都已是模糊不清的过去。他承受不了激烈的情感,记忆总不鲜明。
但米罗不懂,他会不断不断问下去,“卡妙,告诉我,怎样才可以爱你,怎样才可以不爱你。”
并不是米罗所有的问题卡妙都会回答,他只回答自己想回答的。看不见米罗的挣扎与向往。
从天蝎宫看上去,水瓶宫遥不可及。

黄金圣斗士们决定玩一个赌戏。
很简单,赌自己的生活。
赌自己能不能放弃圣斗士的力量,过平常人的日子。
赌自己能不能离开圣域。
赌命运。
赌自己能不能连那点淡薄的情谊也一起抛开。
不限时间。
只要愿意,直到海荒石烂,尽可以离开,不必归来。

“撒加,这个是什么?”
沙加走进教庭,不由被那张宽大书桌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撒加神情懒散地翻开一张,上面是个肉黄色的女像,额头扁平,左手持火把,右手持只号角,双腿间有蝎子的图案。
“塔罗”
这张牌下写着“LVNA”的字样。
沙加不是不知道撒加稀奇古怪的趣味,只是教皇窝在教庭里排塔罗牌,这种奇事还是第一次见。
“你把我叫回来,就是让我看这个?”
沙加不禁皱了皱眉,他觉得自己有理由生气。
“我只想问你,既然有无常,又为什么有命运。”
沙加笑了。他走到窗边,天际云霞似锦,一条灰白石道贯穿十二宫,寸草不生。
“撒加,月亮就是月亮,它从未改变,月龄变幻只是我们的错觉。”
“你相信命运不会改变?你认为我们注定要回这里来,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
“不,是我们‘想’回到这里,而且撒加,回来的已不是我们。”
那张纸牌哧啦一声,断成两截。

当时明月在——终


后记
终于可以坦白,月龄的出现是一时意气,我坚信圣斗士之间恋情的比例高过友情,想为之张势……笑。现在看来真是闲的很,一口鸟气,争也甚是无趣。
以前我也写过自创的女性角色,并想让他们爱上,(汗,露馅了),是高中时的事了吧,大约写了千把字。只是年龄越长,我越不能想象,他们会不彼此相爱而去爱别人,到现在,我也不能想象,他们只彼此相爱而不想去爱别人。所以最后一篇中,迪马斯和修罗作为人间之爱的代表说出宣言啊。但是我还不能想象,他们会将别人的位置看得高于彼此。汗……夹缠不清了。
其实,月龄的主角不是任何一位圣斗士,而是那个圣域,所谓的命运。即使黄金圣斗士,也是在网中挣扎不去。所以强如撒加,明澈如沙加,也是看不破的。最后那一段里,并不代表他们做成了什么,他们依然在圣域,依然要死去。
前段时间看《水浒》,为一句极感动。
“这一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插:另一句是:“刚宰了头黄牛,花糕也似的好肥肉。”)
星命下生死的他们,是做不到的。
月龄写的极不负责,有因一幅画勾起遐思的《神無月》,也有为满足自我爱好的《猶予之月》,也很伤风化,里面人物关系颇乱,有一个两个肉体伙伴似乎很正常。但那的确是我所想的他们,在重压下扭曲的感情。宽广、深邃、执着、丑恶。(伤风化也无所谓啦)
大可以再写下去,因为月龄标榜的就是没有情节,可以为某个场景,某些心情再开N个新章,然而写了那么七八篇,到这里已是穷途,想说的都说尽,剩下是只可意会的了。强要再写下去时,真正是为写而写,反为不美。
所以月龄系列至此结束。
弓张月、新月、猶予之月、望月、渴海、二十六夜、神無月、当时明月在。

式微,式微,胡不归。
希望他们都可以幸福。

月龄系列——终



本贴由Desiree于2002年7月19日19:52:46在朝花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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